《明月云舟》第16章 慕容

    慕容家虽然是前燕王族后裔，但是父祖辈也只不过一州的刺史之职。到得他这里，父亲早逝，慕容家已然现出了衰败之象。
    鲜卑一族，慕容部最先发迹。到了西晋时期，慕容跋的后代慕容廆占领了燕北、辽东一带广大地区，自称鲜卑大单于。慕容廆的儿子叫慕容皝，是一个具有雄才大略的人物，他创建了著名的前燕国，从此正式以慕容为姓氏。在东晋十六国时期，慕容氏家族在北方地区先后建立了四大燕国，即前燕国、后燕国、西燕国、南燕国，持续辉煌了七十余年的历史。
    慕容皝有六个儿子，其中有四个后来成为了当时在中国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是：次子慕容儁，后来成为前燕皇帝；四子慕容恪，十六国时期第一名将；五子慕容垂，后燕的开国皇帝；小儿子慕容德，南燕的开国皇帝。
    但是慕容家族终究未能成气候。前燕幽帝慕容暐被苻坚所俘，后预谋杀坚，事未果而反被苻坚所杀。当时长安城中的慕容部族之人，被杀殆尽。
    慕容暐之弟慕容冲和姐姐清河公主被苻坚视为禁脔，养在宫中。后冲逃出，投奔了兄弟慕容泓。听闻慕容暐被苻坚所杀，慕容冲继位为皇帝，是为西燕。同时，慕容垂建立后燕。人说慕容冲修罗玉面，白衣胜雪，剑指长安。但是却在称帝两年后被部将所杀。
    而慕容垂建立的后燕，却也只存在了二十七年。慕容垂死后其子慕容宝立，却被舅氏兰汗所弑。宝长子盛平定兰汗叛乱后，被群臣拥立为皇帝。四年之后，盛为臣下所杀。垂少子熙立为皇帝，六年之后被汉人冯跋等杀害。拥立熙养子、本事高句丽人的慕容云为主，后燕亡。
    慕容家族就在这样的内外交困中辉煌七十余年，但却也在外忧内困中逐渐没落。绍宗所属这一支，离权利中心较远，所以才得以绵延下来。远祖慕容恪因为母妃身份卑微，不为慕容皝所宠爱，但是却成为一代名将。
    恪子腾，腾子意都，意都子远，是为慕容绍宗的父亲。他们这一支归顺魏之后，一直尽着身为臣子的本分。但是慕容家族一直被目为具有狼性、关键时刻会背信弃义的家族。这样的印象，可能是世人对当年慕容冲与苻坚之间的恩怨实在记忆太深。
    但是，世人也许是对的。慕容家的后人，无时无刻不被祖先的荣光所吸引，那样辉煌的过去，是谁也无法遗忘的，也是谁也不可能不去缅怀的。重新找回慕容家昔日的辉煌，这样的梦想，即使无法说出来，但是却也深埋在每一个慕容家后人的心中。
    慕容绍宗从小接受的教育中，便有意识的掺进了这样的想法。从仪态姿容这样的小事，到文韬武略，慕容家的后人都力求使自己成为美风仪、善诗赋、长武略的完美男子。
    但是慕容绍宗在接受完这一系列的教育之后，才发现时代已经改变。如今北方已经一统，早已不是多年前群雄此起披伏的时代。他不禁流露出失望。自出仕以来，他跟随广平王元怀，但是广平王本是碌碌之辈，对他的才能亦是视若无睹。他改而投临洮王元宝月府中。宝月虽然年纪与他相仿，但却沉稳镇定，也许将来能有一番作为。更重要的是，宝月的心头还有一段隐恨。
    慕容绍宗此次前来，就是受宝月之托，试探徐太守的心意。
    去岁元叉杀清河王元怿而拥兵自重，总揽朝政。众人迫于威权，虽不言语，但都暗恨元叉太过飞扬跋扈。即使如当初一同起事的奚康生大人，也是远避泾州。此番奚公子前来，虽不明说，其因绍宗也猜得出一二。
    目前最难办的，乃是不知温子升的目的和立场。如果他回到洛阳，只是作为李绅筠的耳目，那么徐太守估计也是暗中与元叉有联系，不然怎会与温子升如此熟悉？那么他和奚公子此行的目的，难道就要失败了吗？
    慕容绍宗想到临行前临洮王恳切而信任的眼神。“宝月深以为如今天下，已非皇帝之天下。元叉把握朝政，刘腾控制内廷。皇帝陛下只不过是一尊泥塑的佛像，只接受大家的朝拜而已。”临洮王年纪比他还要小一岁，但是却比他还要心怀深远。“如今之计，乃是归政于皇帝陛下，这要才能肃清朝纲，一切重新恢复正常。”
    “我兄弟受元叉监控日久，行动不便。绍宗你自可暗中行动，笼络那些不肯趋附元叉的大臣。待时机成熟，便可举事。”宝月紧蹙着眉头，“到时朝廷肃清，我大魏天下太平。而我也能为清河王叔报仇。”
    慕容绍宗借着酒劲，似乎不经意地说道，“温先生如此才气，却一直沉于下僚，实在可惜。”
    温子升却朗声笑道，“天下之大，鹏举只不过区区一乡下书生。又有何要抱怨的呢？况且人生在世，封侯拜将，固然荣光；但是花前月下，风流一生，亦可算快意。鹏举燕雀之志，又有何值得可惜。”
    慕容绍宗也跟着笑道，“温先生真是出人意料。世人皆以为荣登殿堂，进入仕途为人生大事。可是先生却不以为然。绍宗愚昧，却也深以为，男儿当心怀天下。况且如今皇帝陛下虽然年纪尚轻，却也是明君。身为人臣，不也应竭尽全力，辅助君王吗？”
    说罢，紧盯着温子升的脸，就好像要将他看穿了一样。
    诸人醉意阑珊，并不曾留意他们的对话。只有繁炽一人，认真看着对面这两个年轻男子，听着他们话语里的刀光剑影。
    温子升起身，从旁边的花枝上折下一支深红色的牡丹，拿在脸前，轻嗅一下，“自古都是狡兔死，良弓藏，走狗烹。人世沧桑，翻云覆雨，一回首都是浮生若梦，慕容兄，你不也明白其中道理？”
    慕容绍宗心中唏嘘，但是他已经受临洮王所托，就一定会协助他完成大事。“慕容只知当今朝廷，仍旧还是皇帝陛下之朝廷，即使一时以朱乱紫，但终究能有海清何晏之时。身为臣子的，就应该为君王分忧解难。”
    温子升手中的花朵，虽然看似开的正好，但拿到手中，才发现已经过了盛期，只轻轻一摘，花瓣便扑簌簌地全都落下。一瞬间，只余花枝在手中。
    “盛极必反。”温子升看着慕容绍宗低声说道，“慕容兄所担心的事情，不久就能看出端倪。但是万物分阴阳，诸事也是一样，看似容易未必就真的容易；看似艰难，也未必就真的艰难。事在人为，慕容兄只管尽人事即可。”
    慕容被他看透心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温子升却道，“温某此番回洛阳城，是为朝廷征召。人都云洛阳城是富贵繁华地，对温某而言，却是不愿逗留之处。清远城如此佳山水，不知繁炽姑娘可否陪温某游赏几日？”他看着繁炽那一张从刚才开始就没有太多表情的脸。
    这个女子亦非寻常。
    繁炽缓缓低头，“繁炽当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