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云舟》第11章 陌上

    虽然只隔了不过数日,明月觉得连天渊潭边的春色都已经浓郁的化不开一样。潭水清冽,能看见水底的青石、落叶,以及游鱼。那些叶子有的已经腐烂不堪,有的却保存完整,就好像连同那些在枝头的记忆也一起深埋于水底一般了。潭心一片幽幽的深碧色,彷佛藏着无法确知的秘密。
    自那日收到云鹤公子的书信,明月只觉得每天坐卧不宁。那一日冒然约他见面,水儿刚走,她就已经开始后悔。用自己的容貌和技艺,征服一个人的心,这原本只是她成为天下第一的舞姬所必须要走的路。但是如此冒失地与只见过一次面的陌生男子幽会,她心里忐忑难安。
    成为出卖技艺而存活的人,就必须放弃正常女子所拥有的感情。这就是走上舞姬之路,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可是,她的内心还是有那么一点不甘心。没有被人用心对待过,就这样成为舞姬,成为取悦任何男子的舞姬,这样的人生怎么都感觉有着无法言说的苍凉。
    明月有些恼恨自己突来的柔弱与善感。但她却只是看着深碧色的潭水,一言不发,就好像那隐埋如深潭的心事,不经意在言语中表露了一样。
    云鹤坐在离她不远的白石上,看着明月身着碧色单衫的背影,总觉得她彷佛要融入那一潭碧色里去。从刚才两人就这样无言地坐着。他年纪尚轻,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在明月面前笨拙而腼腆。跟那日秋千架前的鲁莽完全不同。
    他还未曾和女子如此亲近地坐在一起。即使家中为他定下的亲事——远在洛阳的太府少卿的小女,他也只记得幼时匆匆的一面。而平日里能见到的女子,不管是亲属女眷,家中姐妹、女仆,明月与她们都不一样。
    即使脸言语也充满了诱惑的,正是明月。即使连无言地背影都充满了诱惑的,正是明月。不然,他怎么如此痴迷?
    明月起身,即使垫着厚厚的草席垫子,但她还是感觉到潭水带来的凉意。天渊瀑布从高处悬崖直飞入低处的清潭中,即使如今雨水不足,但依旧娟娟白水,飘逸的如梦如幻。云鹤亦随她站了起来,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不知如何办才好。
    阿真和水儿只顾着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谈笑,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这两人初见时还互相看不顺眼,但只见过两三次,就开始问长问短,不管家里琐事还是街市奇闻,都拿来闲谈了。
    明月见云鹤不说话,便问道,“你字写的甚好,不知学自谁家?”
    云鹤便道,“我自小随了父亲练习,后又专门摹写书圣王羲之的帖子。”
    “原是这样。”明月小心翼翼地牵着长裙,防止被潭水打湿。“王羲之原是风流人物,字也是潇潇洒洒。只如《兰亭集序》就变化多方,陈思王形容洛神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却不知这话用来形容王右军的字却也恰当。”
    云鹤只知风月场中的女子都是一身歌舞技艺,却不知明月对于书法却也有此见解。他家中姐妹,每日里只在家学习针黹活计,却从没有人能和他谈论歌诗文章。明月轻盈前行的身影在他眼里切近又遥远。云鹤少年敏感的内心有些莫名的惆怅。即使从他这不谙风情的少年眼中,明月也是充满了莫名的诱惑力。更何况对于那些风月场中的男人们。
    他如何才能打动明月冰雪聪明的内心,又如何让她知道自己的一片真心。云鹤只觉得心中的惆怅像炎夏的暖阳,挥不去,而又充斥的无处不在。
    明月却说,“姑姑常说,身为歌舞姬自是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于我,只这书法一样,便是有点都长进不了。”
    云鹤听得她如此说,心想,原以为她心性高傲,却不曾想也有如此的自谦。他看过她的字,娟秀如簪花美女,只是笔锋略显尖锐,有锋芒毕露的嫌疑。他便说道,“姑娘蕙质兰心,只要稍下功夫,便能超过诸人”。
    明月掩袖笑了起来。如何这般实诚人家自谦不好,便一副认真请教的样子。但想到他在身后略显笨拙的样子,便更觉得好笑。
    初夏的午后,山峦起伏之处,白色云团贴着山巅,聚散成白云苍狗。天空湛蓝醉人心弦。明月一边用手中团扇轻轻扑打着路边长高的青草,一边问他,“你平日里都做些什么?”他们一起走的有一里多地,云鹤只是不语,明月只能如此问他。
    “一般只在府学中读书,偶尔逢着节日里能放三五日小假。”云鹤想到自己的生活如此乏善可陈。平日里父亲拘管的紧,他亦不敢多生造次,只能每日在书房中读经读史。好在能不时陪伴母亲左右,也算是可以值得欣慰。
    明月心里想着,看来并不比我和云舟的日子好过。
    她原本从小生长风月场,见到的无非世间男女的逢场作戏;时间久了,看的麻木了,觉得世间不过如此。有时在街上偶遇读书的士子,总会生出一番艳羡来,以为男子可以出入仕途、四处游历,比在清乐楼要自由的多。
    听得云鹤的生活乏味至此,明月一点艳羡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一带树林稀疏,只有小株的槭树和枫树。人行其间,亦无大碍。林间小道,因常年行走,泛着白,平整而无需顾虑两边的树木藤萝。对岸的竹林,一片可人的绿色,在风里翻飞着细长的竹叶。
    明月停住脚步,突然转身。云鹤本来低头紧跟着明月,这突然的一转身,到唬的他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才好。
    明月知他心里紧张,却偏偏一双娇俏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你如此怕我吗?”
    云鹤慌了神,只是摇头。
    明月却笑着转身走了。
    云鹤心里愈是喜欢明月,却愈是紧张。这一天的出游就在这种无语的尴尬中很快过去。四人下山往清远城中走,一路上都是水儿和阿真在说话。到得看见清远城青灰色的城墙,为避人耳目,便决定明月和水儿先回去。
    护城河宽阔而清澈,微风徐来,水波微微荡漾。这水不管年岁旱涝,只是一样的水势,一样的清澈。岸边几从芦苇,还未长高,在风里轻轻摆着。云鹤因为这即将到来的别离,更加变得沉默而忧伤。
    明月看着他清秀的容颜,有些不忍。便安慰他道,“下月初八,便是佛诞节,我会跟着姑姑前去开福寺斋戒烧香。”
    云鹤知道这是明月与他约定下次的见面,心里高兴的欣喜若狂。本来以为今日里他浑如木头一般,紧张的连多余的话都没有,明月肯定打心里都瞧不上他。但是此时,听得明月如此说,云鹤一颗快要绝望的心,突然感觉又有了活力。
    明月头上戴着帷帽,上边的白纱遮挡着她的脸。云鹤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和水儿走过护城河上的长桥,渐渐消失。
    阿真也有些不舍爽快开朗的水儿,巴巴地看着远处高大的城门。但是当他回头看到云鹤公子呆呆的表情时,便知道,主人已经深深地陷入了情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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