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池奈茵》寒苔镇（2）

    寒苔镇的内部构造，虽然与灯红酒绿的大城市比起来，简直是帝国时代与石器时代之间的差别，但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面的设施足以供给上千的混种人在这里正常生活。
    如此大规模且正式的混种人居住区，让凌池和奈茵就像是进了大观园的李奶奶一样，每走一步都是新鲜的感觉。这种时候，鹿霜羽便自然而然地担当起了导游的工作。
    “这个地下车库共分三层，你们刚进来的那一层是最底层，导师将那些尚未觉醒，表人格还没有泯灭却走投无路的那些混种人‘婴儿’安置在那边。他们平时非常安静，白天通常都在呼呼大睡，只有晚上才稍微活动一下，吃一点配给的食物，然后继续睡。非常好管理。”
    鹿霜羽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在这种阴暗的环境下，那些或是手刃了全家，或是丢掉了工作的混种人的表人格，会迅速地崩溃掉，再加上我们安置在一层的混种人辅导员不断对他们进行负面的心理暗示，用不了多久，他们的表人格便会陷入彻底的自我否定，从而将身体的主导权交付给夜晚的混种人格。”
    “婴儿.......哈”凌池为这说不出的违和感而有点想笑，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穿着西装的‘白领’混种人，对着鹿霜羽问道，“这家伙少说也有三四十岁了吧？叫他‘婴儿’合适吗？”
    鹿霜羽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个蜷缩在地板上，双眼紧闭的混种人一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新生的混种人比婴儿更可怜：婴儿至少只要哭闹，就会有父母来提供帮助，而他们呢？除了站到人类的对立面上，没有别的选择。”
    “——何况就算有别的选择，你们的辅导员也不会让他们相信自己还有希望的吧。”凌池淡淡地补充道。
    鹿霜羽冷笑一声：“哼，什么希望？比方说投案自首，然后被国家当成实验素材切片抽血？或者——为了不伤害人类而跑到荒郊野外去，最后在饥寒交迫中一边诅咒着自己的选择一边离开人世？”
    凌池对鹿霜羽的极端举例不甚赞同，他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但是去年有一则新闻，我记得很清楚：有一个混种人上班族，在出差途中的旅馆内突然觉醒，四处伤人，最后被服务生和闻讯赶来的警方合力制服。”
    “当他得知自己身为混种人后，他主动配合治疗，不仅每天服用镇静药物，而且白天在警方的全程监视下照常上班，而晚上则让人把自己绑在椅子上，就这样治疗了两个月，他惊喜地发现，混种人的性状在他身上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
    鹿霜羽的脚步停了下来。
    一袭鹅黄色连衣裙的混种人少女转过了头，用仍旧不带一丝感情的红色双瞳对着凌池。
    她的嘴唇紧闭，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看到少女这幅模样，凌池就知道刚才的话肯定踩了地雷。
    “很感人的故事呢。不过，如果看到了这个，你还会坚持自己原来的看法吗？”
    少女白皙的右手缓缓摊开，看上去没有一丝瑕疵的玉手，就这样被送到了凌池的面前。
    在她的手腕上，斑驳交错的暗红色疤痕，如同火舌一般烧灼着肌肤的完美。
    “这是.......战斗中的伤吗？为什么会弄成这样.......”
    凌池那心疼的眼神让鹿霜羽很满意。
    “有印象的自杀，只有三次，实际自杀数量从伤痕就可以看出来。我的表人格，那孩子每天想的事情就是把我弄死呢。”
    “也就是说.......”凌池倒抽了一口凉气。
    “没有用的。无论是心理治疗也好，药物治疗也罢，都没有帮助那孩子摆脱原本就在她身上的混种人之血。不是没有好心人试图帮助她，但是代价却是把自己的性命也搭了进去。”
    “过去的鹿霜羽，是一个热爱生命的少女，喜欢听音乐和写随笔，有深爱着她的父母，仰慕着她的舍友。她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但是跟所有的没觉醒的混种人一样，她绝不想失去这珍贵的日常，被抓走当成实验品，所以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实际上是一个混种人。”
    “初次觉醒之后，她的家没了。自责和悔恨让她想到了死，最上面的这条刀痕是最深的，假如当初没有人发现她血流满地倒在阴暗的小巷里的话，她早就已经成功了。”
    “.......”
    无视了陷入沉默的凌池，混种人少女继续讲着她的故事。
    “每次当她试图反抗我，第二天醒来时的场景只会比昨天清晨更凄惨。即使如此，那个鹿霜羽也撑了足足一年才放弃。这在混种人的群体中简直是闻所未闻。虽然她一直抗拒与我的融合，但她的人格是我最尊敬的对手。”
    鹿霜羽直直地盯着哑口无言的凌池，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我绝对不容许任何人，用假冒伪劣，馊的发臭的心灵鸡汤，来玷污她的努力。明白吗？把自己绑在床上，服用镇静药剂，这种儿戏般的手段就可以治好？开他母系亲属外·生·殖·器的玩笑！”
    “噗！！！”
    凌池一大口水喷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本来小羽你说得如此感人，我裤子，啊不是，眼眶都湿了，但是你干嘛最后来这么一句.......”
    “这，也算是一种缅怀吧。”鹿霜羽头上的发耳微微动了动，怀念的眼神望向黑暗的远方，
    “我是一个渴望鲜血的战士，而她喜欢文学。以前的鹿霜羽从不爆粗，就算是面对再恶劣的家伙也一样，换成我的话，大概早就一刀砍上去了吧.......”“既然从她那里继承了关于文学的知识，那么，就连她作家的那份从不爆粗的坚持一起活下去.......我是这么想的，当然或许，也只是一厢情愿而已。”
    眼前的混种人少女，瞳中似乎有些追忆的忧伤，眼角却没有银白色的水光。
    混种人鹿霜羽，对人类鹿霜羽抱有的感情是“尊敬”而不是“后悔”。虽然是可以相互理解的另一半，但与人类鹿霜羽不同，混种人鹿霜羽并不会为“你为什么要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啊！？”的质问所吓倒，从而选择放弃自己的生命。
    她可没有这么脆弱。
    “不是一厢情愿。”
    “嗯？”
    混种人少女用狐疑的眼神打量着凌池，那动作显然在说“想打嘴炮？老娘可不吃你这套！收起你的安慰来吧！”
    无视了鹿霜羽怀疑的目光，凌池继续说道：“我认为，在和别人交流的时候，‘诚意’是最重要的东西。即使对方不能接受，至少可以让自己问心无愧。”
    “所以，我虽然不敢大言不惭地说，那个过去的鹿霜羽一定感受到了你的‘诚意’，但是，你的行为至少让曾经生活在这副身体上的她，没有被别人忘记。所谓的交流和传承，我觉得做到这点已经足够了。”
    鹿霜羽颇有些无趣地问道：“那还不是在自我满足？”
    果然，这家伙不吃嘴炮。
    凌池的脸上露出了邪恶的笑容：“自我满足有什么不好的么？要不我借你条顶花带刺的黄瓜来感受一下自我满足的乐趣？”
    鹿霜羽皱起了眉：“果然.......虽然之前就已经清楚了，不过我对你这种家伙确实没什么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