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越蔡琰》第159章 渭北之战(下)

    天色启明时，眉县西城城楼上，新立的旗帜猎猎作响，木头及其他东西混合的燃烧气味，以及随风而来时轻时重的血腥恶臭气味交错糅合在一起，十分的醒神。
    魏越站在城楼上，可以隐约看到北方十余里外依着成国渠立阵的杜楷、丘力居，在南五里是刚抵达战场不久正休缓马力，全员进食修正的去卑部；城西外十里处一座营垒还在燃烧中，浓烟腾空而起火焰光芒引人注目，先锋第五儁已越过燃烧的营垒废墟，正在桥边与宋扬部厮杀；第五儁身后则是张举阵地，准备随时策应第五儁部后撤，毕竟第五儁所部兵马是张举部曲改编来的。
    小校立身魏越身侧，向黄琬拱手施礼讲述着战局变动，这小校讲的轻缓，不时回答黄琬疑惑、提问之处。
    挥退小校，黄琬展臂指着西边还在交战的成国渠西桥处笑道：“果然叛军有备而来，眉县生变时边章出逃，宋扬部提前撤离，可惜第五儁未能及时追击。”
    带着笑容，黄琬口吻略带遗憾：“若有千余兵马抢占西桥，足以吞下宋扬部这三千余兵马！又或者第五儁衔尾追杀，宋扬部兵马溃败而逃，说不得能冲散叛军接应兵马阵脚。如今倒好，隔着西桥、北桥，我军想与叛军大战一场，反倒失去了先手。”
    眉县西北就是展开的成国渠，有与驰道相连的西桥，还有一座规模稍小也利于兵马通过的北桥。至于其他小桥适合步兵通过，却不适合战马，也无法运输大量军械，一旦被堵住就无法通过。
    魏越展目环视青白色的战场，现在西桥处还在战斗，且西桥有张举所率左军接应，北桥有杜楷、丘力居等右军监视……叛军想要过桥决战，几乎等于寻死。
    现在战场形势陷入一种僵持，左军若无法迅速突破西桥，那北桥处的右军也不敢孤军过桥。
    他也忍不住叹一口气，颇为遗憾道：“宋扬插翅而逃，如今战与不战已非我军所能主导。”
    收复眉县，直接引发宋扬部溃走，这就导致西路军无法全歼宋扬部，也无法包围宋扬部强迫叛军来救援宋扬部。
    黄琬眨眨眼，反而一笑道：“其实这也是好事。若我军贪功迟迟不取眉县，一旦关中人走漏军情，那我军将腹背受敌，十不存一。”
    他双手负在背后，远眺西面的交战区域：“张举认为我军该见好就收，不该与叛军亡命相搏。稍稍待天明时，右军过北桥立营三座，以截断美阳方向撤离之叛军；而左军择机过西桥五里处立营三座，就近监视阎良营地。如此一来，叛军无法全身而退，我军也好给朝廷一个交代。”
    魏越稍稍皱眉：“左军破西桥之敌，怕力有不逮。”
    “无碍，我军意外全取水寨舟船，可走渭水布阵于叛军南侧。有舟船之利，叛军不论战或不战，都无好处可言。可惜，未能生擒贼酋边章……”
    黄琬说的信心十足，魏越则神色恍然，估计快马加急已把最新军令送到槐里，今天鲍鸿能率槐里楼船士抵达眉县参展。之前叛军手里有部分舟船，又在上游，虽然鲍鸿手里的舟船数量、质量占优，可渭河宽阔有限，一旦上游以火船冲阵，那鲍鸿有多少船都不够烧的。
    现在的渭河宽阔后世三五倍，依旧比不上如海面宽阔、一眼看不清对岸的长江。
    西桥、北桥控制在手，这就使得叛军要强攻就无法发挥出骑兵数量优势，还要在局部弱势兵力情况下突破桥头……这种战斗连朝廷兜底的汉军都不愿打，更别说豪强、酋帅私兵构成的叛军，他们更不愿意牺牲自己的部曲。
    另一面西路军又有庞大、无须顾忌的船运，现在占据眉县有水寨渡口，随时可以船运兵马到陈仓截断叛军归路！
    现在的叛军，顾头不顾尾，留在眉县周边的时间越长，将越被动，越危险。
    除非……有绝对优势的骑兵绕过成国渠，从西路军背后杀来。如此一来西路军的地利优势荡然无存，夹击、重创西路军后，叛军也就可以从容撤退了。至于剿灭西路军这类构想，在西路军收复眉县时就真正立于不败之地了。
    如黄琬预料的那样，当水寨的船队运输张纯部千余兵马溯游而上时，在西桥与第五儁厮杀的宋扬部终于开始后撤。准确来说，是阎良放开阵脚允许宋扬部后撤，而不是白刃相向逼迫宋扬部反身作战。
    在宋扬部后撤时，魏越率五百部曲抵达西桥东岸张举军阵处，交流作战思想。
    张举摸着八字胡，脸色沉着：“的确，若有一股叛军从背后杀来，我军大好形势荡然无存，十分不利。”
    魏越扭头看北方右军阵地，此时右军已修整完毕，在北桥东岸立阵宽三里有余，如同一条红色的长蛇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等待叛军可能发起的进攻：“孟起兄，丈人那里已调派扶风兵运输木料前往右军，在北桥东岸立营后，右军再过桥立营不迟。”
    张举也扭头看北方，轻轻点头，询问黄琬配兵方案：“改三座营垒为四营？”
    “是，西岸乃是叛军主力所在，两座营垒会分而破之。要么不在西岸立营，要么就立营三座。”
    魏越说着眯眼：“右军距离眉城最远，若被叛军夹击，其苦战之余更难有退路。故而东岸立一座营垒守住北桥，那叛军进攻右军必然受挫，其兵少则生夹击之劲效，多则无处施展。”
    张举所在的西桥、左军这里不怕后路被断，因为中军所在的眉县就是左军的退路，这么大的一号城池摆在这里，比营垒什么的强悍多了。所以，叛军即便有迂回的伏兵，也无法绕开眉县背袭、夹击左军。
    张举并未反对黄琬调动扶风兵协助右军立营一事，魏越也算完成了任务。这五千扶风兵战斗力如何也没有详细战绩可查，又是临时征集的地方兵，即便有战斗力也有限。所以扶风兵并入西路军指挥序列时充任的就是辎重兵马，现在隶属中军充当全军预备队。
    目前宽度三十里，纵深二十里的战场上调动兵马……预备队派出去后，一旦遭遇变故，将很难重新指挥预备队应急。
    交流完这主要的军务后，张举、魏越的视线转移到西桥对岸。
    宋扬部撤离战斗后，西桥对岸约八十步的地方就是阎良部军阵，这支穿着汉军袍甲，拿着制式军械的汉阳郡豪强部曲叛军都在背上插着白色三角小旗以作区别。宋扬部后撤之际，阎良麾下这支两千人左右的战阵不动分毫，盾阵、枪阵之后的弓手搭箭上弓，并无射击的意图。
    西桥上，第五儁所部的重甲步兵已摆列盾阵，盾阵缓缓过桥，他们脚下迈过去的叛军伤兵被补刀击杀，割取首级。
    大团的血液从西桥流淌而下，染红了向东北方向流淌的成国渠渠水。
    更远处，大队的兵马滚滚而来，烟尘腾空而起，竟然看不清多少兵马，就因这越来越近的叛军骑军，张举、第五儁这才收束兵力没有尾随宋扬部溃兵冲击阎良部战阵。
    杀来的西凉叛军骑兵部队近距离接应下，阎良部才开始缓缓后撤，后撤百余步重新立下阵脚。
    韩遂在校佐簇拥下来到阎良镇中，下马隔着盾阵打量东岸汉军阵列，此时第五儁已率军后撤西桥五十步立阵。
    而第五儁阵前一片血腥，宋扬部被杀叛军多被斩断手脚，示威似得用他们自己的兵器穿插立在地上，都是新死不久血液尚在流淌，甚至有立起的断臂手掌会抽搐张合。最吸引目光的则是一排排枪矛上插着的叛军首级，一颗颗血污满脸的首级一排排展现在面前，让韩遂等一众新来校佐脸色极为难看。
    “眉城失陷，都督何在？”
    韩遂自然不会怒气冲头派兵进攻第五儁，看着阎良、宋扬：“眉城究竟如何失陷的？”
    阎良解下战盔，眉目细长皮肤白皙，朗声回应：“末将不知，见宋扬营起火时就出兵接应，后又察觉眉城、水寨俱有火起，便增兵来援。未曾想宋扬部拥堵桥前队列散乱人马相杂，而其后又有汉军追来。故，末将列阵逼迫宋扬部返身再战，以便我军休缓体力以待大军来援。”
    韩遂扭头看宋扬，神色关切：“都督可在营中？”
    宋扬咬牙切齿，恨恨看一眼阎良及阎良身边的汉阳郡豪强子弟，收回目光，反问韩遂：“汉阳人欲置都督于死地乎？”
    韩遂看一眼阎良，又看宋扬，诧异问：“哦？其中可有误会？”
    “不见得有误会。”
    宋扬眉目阴沉恶狠狠道：“若不是汉阳人列阵在西岸，我军又如何会陷入慌乱？”
    韩遂瞥一眼阎良部的汉军袍甲，这是叛军中不多的几支全面汉军装扮的队伍之一。因误会而引发溃乱，这怪不到阎良身上，要怪就怪战前计划有疏漏的地方，没有注意到阎良部汉军制式袍甲隐藏的问题。
    又见宋扬这毫不慌张一心寻仇的模样，韩遂估计边章还活着，也没有落入汉军之手，继续追问：“都督何在？”
    见宋扬赌气还不愿回答，韩遂就朝着宋扬部头目喝问一声：“今战与不战皆在都督决断，都督不决，难道我军就在此等候？”
    很快韩遂看到了边章，担架上的边章脸上有刮伤痕迹，也有淤青，胡须、眉毛也被火烧了一茬子。
    见老朋友这个样子，韩遂忍不住脸色一变，赶紧上前抓住边章伸出的手，急声问：“幼师兄……何以至此呀！”
    紧紧抓住韩遂的手，边章一字一顿：“关中诸人有变，不可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