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德尔玛格丽特》第69章 最勇敢的懦夫

    一起谋杀案就此落幕。
    死了一名宫廷武士，一名宫廷诗人，一名王家侍卫，还有一名王家侍卫成了独眼龙并且丢了这份荣耀的职位。那个不知所踪的纳维尔则上了维克斯王国的通缉名单——任何人凭他脑袋都可以来王宫领取一份非常丰厚的赏金。
    而这一切的起因，则是因为一名父亲想要为自己的女儿谋个好前程，以及另一个满心恶意的小人的挑拨——甚至，这已经不是他的第一次挑拨了。
    想到这条毒蛇还躲在暗处，不知道在哪里、向谁搬弄是非，我就忍不住一阵烦躁。如果刚开始我还对他的目的有所怀疑，那么我现在就完全确定了，他就是针对我来的！
    当然，也可以说，他是不希望维克斯王国有一名优秀的王位继承人。
    那么，我几乎可以肯定，这个纳维尔受雇于一个外国君王，或者至少也是个伯爵之类的大贵族。
    在这案子解决之后，王家侍卫们将尸体依次抬出去，仆役们随即开始清洗地板上的血迹，而我则有另外一件更加棘手的事情要处理——安慰米卡。
    倒不是说这事儿有什么难的。有我母亲在，再加上米卡本来就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这件事儿不会有太大的困难。
    但就是这，更让我难受。
    你见过那些非常懂事的人吗？他们太懂事了，以至于知道如何控制自己的情绪，以此避免自己的情绪给别人带来困扰。
    于是，在那些最悲伤的场合，你看到他们忍着泪，带着平静的表情，甚至对你微笑，以此证明他们完全能挺得住，并不需要你为他们担忧。
    这简直让人心碎。
    你知道，在那平静的表情下，早已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而那具因悲伤而崩碎成粉的残躯里所蕴含的最后一点力量，则被用来挤出一个笑容，挤出一句“我没事儿”……
    然后，当那些或真或假的关心者和维稳者散去，当光耀灿烂的太阳隐没在海平面之下，当黑夜降临人声消散，那人终于得到了他自己的时间。
    在狭小的黑暗空间里，那具残破的躯体颤抖着，那干裂的嘴大张着，心底里全部的悲伤苦痛如泉般轻轻流淌，绵绵不绝，却只是潺潺清音，就连泪水也只有很少的几滴，甚至完全没有——因为他已经习惯了压抑悲痛，甚至骗过了自己，真的以为自己竟然对于至亲之人的离去无动于衷了……
    我最怕的就是这个……
    然后，在我父亲驱散了所有闲杂人等之后，米卡从我母亲的怀里站了起来，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轻轻的开口：“我没事的。”
    似乎是为了证明她真的没事儿，那姑娘再次笑了一下：“其实，他并不是我父亲。”
    听到父亲的叹息，感到母亲的轻抚，米卡认真的点头：“真的。我父亲卡特嘉在那次船难的时候就死了。他是我父亲的琴师，叫卡嘉。他当初被人误解是我父亲，又害怕，就只好演下去——这些事儿他都和我说了。”
    “当然，我也很伤心，他死了。他对我和母亲一直都非常好。可是他真的不是我父亲。”
    然后，我父亲重重的叹了口气：“姑娘，我恐怕，他并没有把全部的事情告诉你。”
    米卡惊讶的瞪大眼睛，看着突然开口的我的父亲。
    “卡特嘉是一个出海掠夺过的庄园主，是一个能够让我的税吏赞不绝口的主人和诗人，你以为我竟然愚蠢昏聩到这种程度，分不清一名诗人和一名琴师？”
    平静的看着惊讶的米卡，国王说出了令人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口的话。
    “当时我只是觉得有意思——从没有人敢在我面前冒名顶替！瓦夫鲁尼尔是剽窃者，这没错。可是就连他也是大大方方的说了实话，而不是试图骗过我。不管怎么说，你父亲都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懦夫。”
    “他……”
    米卡要再次纠正的时候，我的父亲再次挥手打断了她：“因为好奇，我就派出了阿斯高特——我最忠诚的猎犬，他去了你的家，询问了很多人，所以你父亲所做的事情就都清楚了，只除了一点。”
    “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说着，国王让自己的高度降低到可以和米卡对视的程度：“你得明白，我并不是以仁慈著称，他本可以回到家乡，继续做他的琴师，可他却冒险以诗人的身份进入我的王庭，在他根本不会作诗的时候，作为一个蹩脚的冒名顶替者——你觉得我会介意宰掉那么三五个骗子或者无能之辈？”
    米卡摇了摇头，似乎第一次意识到那个死去的人所冒的是什么样的风险：“那……为什么？”
    “为了你，和你母亲。”
    “卡特嘉的父亲，也就是你名义上的爷爷，还有两个儿子，私生子。”
    这样就明白了——正常情况下，非婚生子是没有资格分得家产的，但是如果是婚生子都死光了，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此，如果卡特嘉死了，那么米卡和她的母亲就要面对两个小叔子争夺家产的情况。虽然米卡的母亲未必会输，但是一个寡妇要对抗两个居心叵测的男人，总是危险。
    停顿了一下，我父亲才接着说：“接下来，就有了一个新的问题——他为什么要为你和你的母亲出头，甘心冒死？如果是被我斩下首级，剁碎尸体喂猪，他可没办法去英灵殿。”
    这个问题，发问的人自己也给出了答案：“因为，真相就是，他才是你的亲生父亲。”
    抬起手挡住嘴，米卡惊讶的后退了一步，晃了晃，又重新站稳。然而，那个温柔却无情的国王接着说：“他们曾经相爱，一直相爱。你的母亲只能嫁给卡特嘉，因为他只是个即胆小又无能的琴师；可因为他们相爱，所以才有了你。”
    “而且，说真的，冒名顶替，在国王的宫廷里，甚至胆敢提出让自己的女儿做王子的贴身侍女——我所见过的人里，像他这么勇敢的，不多。”
    米卡轻轻的点了点头，挤出一个微笑：“我明白了。我没事儿，谢谢您……”
    话没说完，她便摇晃了两下，栽倒下去——然后，我的母亲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