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皊竹银鸦》Chapter.63 豪赌

    白家二哥一边在厨房准备今天的晚饭，一边装了满腹疑惑不知从何解开。
    毕竟无论是哪个当哥哥的，看到自己妹妹从外面回来后就一声不响，直接把自己闷进房间，都会担心。原本他想上楼去询问一下小妹妹到底出了什么事，但跟在她身后的神圣天使兽却看着他摇了摇头，用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白澜枫顿时会意，也就没有继续追问。有她的搭档陪着，问题应该不大，而且看样子她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需要好好冷静一下。要问，也得给她时间把事情想清楚，晚饭的时候再问也不迟。
    于是，白澜枫怀着有些忐忑的心情，回到厨房，继续处理那条下课后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新鲜桂鱼。他打算今晚做一道兄弟几个都爱吃的松鼠桂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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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皊竹把自己摔在床上，用抱枕盖住头，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在床上已经趴了有十分钟了。
    神圣天使兽站在窗边，一直没有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在床上躺尸的白皊竹，也有十分钟了。
    最开始，沉重的关门声响起，之后是白皊竹把自己摔在床上发出的闷响，紧跟着急促呼吸声。女孩子原本安静的房间里瞬间翻涌起了不安定的焦躁情绪。
    神圣天使兽在一旁看得揪心，白皊竹本人此时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一般，闷得难受，而脑海中不停回荡着的罪的那些话语，又像刀子一样，在她的心上剜出一个个滴血的伤口。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和你原本就一点交集都没有，才见面一次就开始这么在意你的事帮助你，不是因为把你当朋友，而是因为你身上有利可图。」
    真的是这样吗？
    「他收你做搭档，训练你培养你，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利用你而已。」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如果不是别有目的，他为什么要跟踪你的行动？因为他根本不信任你，也没有把你当作朋友。如果他信任你，为什么又要跟踪监视你的行动？」
    是有别的原因吧。就像秋山亮说的那样，他是想要保证我的安全，可是……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你。如果你没有利用价值的话，昨天他根本不会来救你，任凭你自身自灭。」
    闭嘴，不要说了……
    「他当然要保证你的安全。毕竟，如果你出事了，还会有这些情报吗？」
    “够了！你给我闭嘴啊！”
    白皊竹突然一个翻身从床上弹起来，甩开头上的抱枕忍无可忍地叫喊起来。一旁的神圣天使兽猝不及防被她吓了一大跳。他在原地愣了片刻后，才回过神来不满道：“你再发什么神经啊二货！你该不会真的因为那个家伙的几句话就精神错乱了吗！”
    “错乱个鬼啊！”向来好脾气的白皊竹此时几乎快要被折磨得抓狂。她跪坐在床上不停地深呼吸，头上冒出的冷汗足以说明她现在焦灼不平静的内心。刚才那一声大喊似乎是把脑海中不断侵袭纠缠的幽灵给驱赶了出去，让她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思绪随着渐渐平稳均匀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白皊竹起身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又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总算是冷静下来了。
    神圣天使兽靠在墙边，看着自己的驯兽师推门进来后拿起桌上的纸和笔，偏头问道：“冷静下来了？”
    “嗯，算是吧。”小竹子点点头，随即注意到了搭档手上拿着的东西，“你拿那些东西做什么？”
    “之前你被那个家伙蛊惑了，现在既然好不容易冷静下来，就来把思路整理清楚吧。”神圣天使兽头也不回地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在白色的小圆桌边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屋里的小女孩，示意她过来坐下。
    白皊竹走过去坐好，抬头用疑问的目光看着自己的搭档：“你的意思是？”
    “你遇到的情况很复杂，毕竟你也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谁又在撒谎。先撇开自己的主观感情，用客观理性的思考方式分析一下目前的情况。”神圣天使兽用手指轻轻地敲打桌面，耐心地解释，“零散的想办法是很浪费时间的。把所有的可能性全部都写出来，然后归纳成几条，逐个分析。”
    白皊竹点点头。说实话，刚才无论是秋山亮还是罪，他们说的话一直盘旋在脑海中，干扰着她的正常判断，整个人都几乎进入一种混乱的状态了。
    神圣天使兽把白纸放在桌上铺平，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点了几下：“你仔细想想，我们现在有几种假设。好好回忆一下，不需要多么具体，只要有个大概的方向就行了。”
    白皊竹点点头，思考片刻后，道：“那首先，假设阿亮在说谎。”
    大天使在1的后面写下了“秋山亮说谎”五个字。白皊竹看着那一排字，认真思考起来：“假设罪说的话成立，阿亮和我组队的确是别有用心，那我们就必须要思考他到底用意何在。”
    “按照那个家伙的说法，秋山亮和你组队是因为你具有利用价值，主要的似乎就是能从你这里获得情报。具体内容，我们也揣测不到，所以暂时不去管它。”
    神圣天使兽在谎言两个字附近打了个圈，标注上问号，“你也知道，秋山亮是你大哥直接负责的队员。有你大哥的担保，我想秋山亮这个家伙有鬼的可能性可以说是没有。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对的，那就是他对自己的事情有所隐瞒。至于隐瞒了什么，现在也不好揣测。退一万步，你大哥也不可能拿你的安全开玩笑，允许一个心里有鬼的家伙接近你，更别说是搭档了。”的确。虽然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自家大哥，但他这个人却是联盟高层中数一数二可靠的人。关于秋山亮是由自家大哥负责的这件事，她早有听闻。既然是大哥认可的人，那么就是能够信任的。就算秋山亮对自己有所隐瞒，那也是另一回事。
    她信任秋山亮，也不能代表秋山亮已经信任她。这也是人之常情。信任这回事，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她有那个耐心。
    于是，白皊竹又提出了第二个设想：“那么，假设罪在说谎的话？”
    “嗯，这个家伙在目前看来的确是很可疑。且不说他是什么来历，光是挑拨你和秋山亮的关系，这件事就值得注意。”神圣天使兽记下这一条，面露严肃之色，“他的目的性太强烈了，摆明了就是在针对秋山亮，或者说是你。而且，他今天的举动，与其说是想要说明秋山亮很可疑，倒不如说是在向你证明‘秋山亮很可疑’这一点。”
    白皊竹思考片刻后，问：“这两者有什么不一样吗？”
    “不一样。他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几次关于秋山亮很可疑的事吗？那时候是说明。现在他拿出了自己的‘证据’，就是在向你证明。你又怎么知道他的‘证据’是真的还是假的？”神圣天使兽转了转手中的黑色水笔，“我举个例子。为了让一个冤案变成真实的案件，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这个提示简单明了，白皊竹迅速意会。一个案件想要成立，就必须有支撑它的证据。同样的，为了让一件冤案变成站得住脚的真实的案件，那么就需要支撑冤案成立的证据。这些证据，从何而来？只有捏造出足够支撑的“合理”伪证，才能够证明这是一件“真实案件”。
    换句话说，罪为了证明“秋山亮很可疑”这个“事实”，顺利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必须制造出足以支撑这个论点“证据”，让他人信服。
    另外，更可疑的是，白皊竹和罪的交集，不过寥寥几面。她对他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可是从今天发生的一切来看，这个人，似乎非常了解她，所以才能够利用手上的“证据”攻破她的心理防线，让她险些就跟着他的思路走了。
    这么看来，这个家伙对人心的掌控程度实在是非常可怕。
    目前的两种情况被列了出来，也经过了一番细致的分析。神圣天使兽看着白纸上的内容，又抬眼看着白皊竹，说：“两种情况都列出来了，现在就是你自己的看法了。你现在觉得，谁才是可信的？”
    “我……”白皊竹正要回答，却听到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还伴随着自己二哥温柔的声音。
    “小竹子，你有朋友来找你。”
    朋友？白皊竹微微皱眉。不会是秋山亮吧？
    她立刻起身进屋，把写着分析内容的纸张折叠好连同笔一起藏进被子底下，然后走过去打开房门。只见穿着简单居家服的白澜枫双手端着托盘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穿着蓝色长袖T恤衫和牛仔裤、肤色有些黝黑、剪着刺猬一般的黑色短发的少年。
    “衡一？”这可就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衡一抬起手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嗨，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白皊竹连忙侧身把他让进屋内。白澜枫一路走到阳台上的小桌子边，把手上装着茶水和点心的托盘放下，笑着对两个走过来的孩子说：“你们先慢慢聊，我到楼下去准备晚饭。”
    目送白澜松离开后，两人先后在桌旁坐下，神圣天使兽倚着落地窗站着，双手抱在胸前，大有旁听谈话的架势。白皊竹端起装着龙井茶的紫砂壶，往两个小巧的同款紫砂茶杯中沏上茶水，双手端起其中一个送到衡一面前：“请。”
    “谢谢。”衡一接过小茶杯喝了些许茶水。他端着手里的杯子，看着坐在对面的白皊竹，略带关切地询问：“还好吗，竹子？”
    “还好，谢谢。”
    衡一点了点头。他拿起一根牙签，从小碟子里戳了块绿茶糕塞进嘴里，草草嚼了几下便吞进肚里，似是为了缓解焦躁的情绪。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和自己同龄的女生默默地吃着点心，正色道：“你真的相信那个人的话吗？”
    拿起茶杯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后缓缓落在桌上。白皊竹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认真地回想了一遍，说道：“一开始他的确有铁证，这样一来的确是足够让人相信他所说的话。可是现在，冷静下来想想，我觉得罪很不对劲。”
    “不对劲？”衡一有些疑惑。
    她点了点头，继续将自己内心所想的娓娓道来：“按理来说我和他只不过几面之缘，可他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知根知底那种。他好像知道我以前经历过什么，所以就冲这一点来攻击我的内心，让我信服。可问题是，就连神圣天使兽，现在也还没有对我了解到这个程度。”
    自然而然的，衡一接过话茬继续说了下去：“而他一个陌生人却反而比你的搭档更加了解你，所以很可疑？”
    “对。他的目的性太过明显了，与其说是给我提醒，不如说是他想把‘阿亮很可疑’这件事证明给我看。至少在我和神圣天使兽看来，他那些所谓的证据，是他为了让我相信他、挑拨我和你哥哥关系筹码。”
    白皊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杯中澄澈的茶水倒映出一张神色坚定的脸：“无论是从事实角度还是从个人的主观感情上来看，我还是更愿意相信你哥哥阿亮，而不是一个我才见了几面不甚了解的陌生人。”
    “那就好。”听到白皊竹的回答，衡一欣喜着松了口气。“话又说回来，他好像很针对阿亮。衡一你认识他吗？或者说，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白皊竹会问衡一这个问题也不奇怪。衡一是秋山亮的弟弟，对哥哥的事肯定比一般人要了解。也许，关于罪这个人，他会知道一些线索。不过事实却与她所想的违背——衡一摇了摇头：“没。不过我以前好像曾被人跟踪过，不知道是不是那个家伙。”
    “是吗？我知道了。”白皊竹若有所思地将这一条线索记在心里。
    这时，衡一看了看手表，从椅子上站起来对她道：“抱歉，我得走了。”
    “不留下来吃晚饭吗？有些晚了。”
    “不了，哥哥还等着我回去呢。”衡一笑着摇了摇头，开了句玩笑，“说实话，我原本都已经做好你不相信我哥哥的心理准备了，毕竟那个家伙都这么挑拨了。不过看你这样，我想我是想多了。”
    “不过走之前我还有句话想要告诉你——热忱之心不可磨灭。体恤弱者，互相帮助，无论与哪国的人们都能成为朋友。不要丢掉那份感情，纵然这感情被背叛过几百回。”
    白皊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衡一的身影在路灯下渐渐远去。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联系人一栏输入了秋山亮的手机号码，思忖片刻后，开始编辑信息。
    即使是完全信任一个人，当被别人利用自己内心的弱点进行挑拨的瞬间，也会产生动摇。这就是人性。只是，这些怀疑会被主观的感情，和过去的经历推翻。这同样是人性。
    信任是一件主观的事。这件事，本来就是要靠自己决定。
    相信一个人是赌博。每一次他人的挑拨，说白了都是在加注。
    觉得自己输不起的人，会信——如果挑拨是真，那么他就赌赢了；如果挑拨是假，他便是赌输了。
    觉得自己输得起的人，不会信他人的挑拨——如果挑拨是真，最终只会被坑得更惨，输得更惨；如果挑拨是假，那他人也会因为不停的加注而输得很惨，不过即使最后是自己赢了，也肯定会是赢得遍体鳞伤。
    无论两头都是赌，只是全看你信自己的哪种判断。
    白皊竹深呼吸，最终按下了发送键。
    另一边的秋山亮收到了来自白皊竹的短信，点开后，呈现在眼前的是这样一段话：
    「阿亮，无论你信任我与否，至少我会一直信任你。就算你真的不信任我，对现在的我而言也没关系。毕竟，在我眼里，建立信任是一个需要时间的过程。如果你还做不到完全信任我的话，那就先从我信任你开始吧。我也会用行动来向你证明，我值得你信任。」
    秋山亮挑了挑眉，没回复，不过也没删除这条信息。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稍微试着信任你吧。不过距离完全信任，这个时间怕是不会很短，也不知道你等不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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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赌，并不是一件好事。但若身陷绝境，无路可退时，也只能冒险一赌。
    上一次的赌局，就是那次被那个黑发少年绑架的时候，白皊竹选择了相信秋山亮会来救自己。这一盘赌局，让她赢回了自己的性命和安全。而她现在参与的这盘赌局，依旧是以自己的信任为赌注，不过这次赌下的，却是完全未知的未来。
    不过，即使赌输了，她也不会有丝毫怨言。一切都是从她的意愿出发的，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会去怨恨任何人，也不会后悔自己所做的每一个选择。
    罪，你对我的挑拨，本身也是一场赌局，只不过这场赌局，你必败无疑。你为了挑拨我和秋山亮的关系所做出的一切，的确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也让我险些放弃对他的信任。只可惜，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赌注押在让我怀疑他这件事上。
    在信任这件事上，我向来相信我自己的直觉和判断。只要是我经过了一定时间的相处，认定了能够信任的人，我就会一直信任他到底，无论别人如何挑拨离间，都无法改变。
    可喜的是，每一次我的直觉让我信任的人，最终都会是值得我信任的人。
    尽管我还不了解秋山亮的全部，但我还是会选择相信他。因为这是我的直觉告诉我的答案。我肯赌秋山亮是能够信任的人，我也输得起，即使最后输了我也不会怨恨谁，这件事，本身就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再怎么插手，都无法改变我决定相信某个人的事实。是输是赢，我自己承担。
    所以，罪，你安排下的这场赌局，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你的惨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