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皊竹银鸦》Chapter.61 离间（下）

    右眼皮今天跳得特别厉害。
    白皊竹远远就发现今天除了秋山亮，还有其他人在旁边。
    右眼皮跳得越来越厉害了。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种感觉，在认出了罪的身影后越发强烈。
    她立刻加快脚步，以最快的速度飞奔过去。看着被真田遥搀扶着、明显受了伤的秋山亮，再看着站在他们面前冷眼旁观的罪，白皊竹十分笃定就是他下的手。
    “怎么回事？罪，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又想挑拨什么！”
    面对小女孩咄咄逼人的质问，罪倒是没有一点方才杀人未遂的心虚。他看了看面前气愤不已白皊竹，又用眼角余光睨了一眼另一边心有不甘的秋山亮，眼底闪过一抹阴冷的笑意。
    主角终于到齐了，现在可有好戏看了。
    只是，面对白皊竹，他不像对待秋山亮那样始终都是轻蔑的冷笑，而是重新换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冰冷的脸。他直视着那双玄青色的澄澈眼睛，淡淡地说：“这回可不是挑拨，小丫头。等你看到之后，就会明白了。”
    说着，他一步一步靠近。离白皊竹最近的神圣天使兽立刻伸出手臂，将自己的驯兽师挡在身后，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这时，一只电子龙兽突然从天而降，同样挡在她的面前。
    见到那只电子龙兽的瞬间，真田遥吃了一惊，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情况：“电子龙兽？衡一也在吗？”
    “我可不会待在旅馆！”元气十足的少年音在头顶响起。枝叶一阵摇动发出声响，秋山衡一直接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众人面前。
    秋山衡一的突然出现并没有对罪的行动产生多大影响。他看着面前的神圣天使兽，蔑视着瞟了一眼，嗤笑道：“哼。这么紧张干什么？所以我说你不过也是个帮凶，连她身上被那个小子放了这种东西都没发现。”
    “你什么意思？！”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话音刚落，罪突然纵身跃起，在白皊竹身后稳稳落地，然后起身，伸出手探入她的外套摸索了片刻，迅速收回。
    之后，他在白皊竹面前摊开双手。一枚袖珍小巧的跟踪器，和屏幕上红点闪烁的接收器一起，被他拿在手中，呈现在小女孩的面前。
    “这是？”白皊竹看着眼前的这两样东西，玄青色的葡萄眼因为惊讶和难以置信而微微睁大。
    就算没见过，看现在的这情形她也能明白，自己身上被人放了跟踪器。
    什么时候的事？这个跟踪器在身上到底有几天了？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想到这里，她莫名感觉到了一股寒意。
    “知道这是谁的吗？”罪没由来地问了一句，然后抬眼看向一旁的秋山亮，意有所指，“那个小子放在你身上的。”
    白皊竹登时就愣住了。回过神的她扭头看了一眼秋山亮，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罪，一脸的难以置信。
    是秋山亮干的？这个被自己视作可靠前辈的人？
    怎么可能呢！
    “你别在这里胡说！这些怎么可能会是阿亮的东西！就算是他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别人拿了他的跟踪器来跟踪我，总之阿亮不会对我这么做！”
    她大声地同面前的青年争辩，玄青色的眼眸中是满溢的怒气。和平时小白兔一样软绵绵的感觉不同，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伸出了锋利的爪子，露出了尖锐的牙齿，向面前的威胁示威，维护着自己想要维护的事物。完全没有平日里任人欺负的软弱感。
    不仅是真田遥和秋山衡一，就连已经和白皊竹比较熟悉的秋山亮和神圣天使兽，还有早早变成猫形隐匿在树丛间观望的银鸦，此刻都有些发怔。他们怎么也无法将此时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与不满神情，甚至还有几分压迫感的少女，和平日里温柔天真的小女孩联系在一起。
    罪并没有因为她这一瞬的改变而感到惊讶，仍然静静地看着她，似乎是期待她接下来还能说出什么话。
    “事实确实如你所说，我对阿亮的了解并不彻底，但这不代表我对他就一无所知。从认识以来，是他和银鸦一直在教导我如何做一个合格的驯兽师，也保护了我好几次。你也救过我几次，我很感激，但这不代表你就可以随意诋毁其他人。我不知道你和他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我一介局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但你几次三番无凭无据在我面前诋伤他，我不能忍受。”
    “更何况，说到了解不彻底，相比阿亮，我对你的了解更加匮乏吧。寥寥几次出现在我面前，每次的交集除了告诉我谁谁谁不怀好意，谁谁谁接近我别有目的，就没有别的更多联系了，最多也就是救了我一两次。你觉得，我凭什么要怀疑我熟悉的朋友，而去相信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陌生人？”
    白皊竹的眼神里竟带上了几分在她身上根本不可能也不应该出现的冷意。不仅是看着罪的眼神，就连言语都极尽疏远之意。虽然对对方这种恶意中伤的行为心怀怒意，但她还是在克制自己的情绪。
    向来好脾气的白皊竹突然正色，甚至可以说是冷漠地说出如此一长串的话语，而且字字珠玑，牙尖嘴利甚至是语带锋芒，在场对她熟悉和不熟悉的几人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有些无言以对的感觉。
    罪看着面前伶牙俐齿同自己争辩的小女孩，依旧平静得异常。
    平静得，似乎是早已预料到她这样的反应。
    “我知道，你是被他的表象给迷惑了，所以才会说这样的话。”金发青年闭了下眼睛，睁开后，从连帽衫内侧拿出了一个信封，递到小女孩面前，“你说我无凭无据，这些就是我找到的证据。看过之后，你就不会这么想了。”虽然对罪依然心存芥蒂，但信封里的东西也着实让白皊竹非常好奇。尽管不安，但人类的好奇心终究是与生俱来的本能。在这样的本能的驱使之下，她伸出手，从面前人的手中接过了那个信封，打开。
    里面没什么特别让人感到意外的东西，只是几张薄薄的照片。
    照片的确是没什么特别的，但照片里的内容也足够让她感到震惊和意外了。
    白皊竹拿出照片看了一眼——照片拍摄的时间是在夜晚，背景是一片小树林，林间小道上，是白皊竹和冰见昀带着各自的搭档在寻找数码领域。然而这并不是吸引人的地方。白皊竹仔细看了一下，最终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几乎与灌木丛融为一体的黑色人影。
    这个角度明显是偷拍。虽然灌木丛中的人影和他们相隔了不短的距离，但显而易见是在跟踪。原来她在狩猎的时候被人跟踪了吗？话又说回来，这个人影似乎有些熟悉啊……
    意识到这一点的白皊竹瞬间觉得细思恐极。她又往下翻了几张照片，都是她在夜间狩猎时被人拍下来的，而且无一例外的，每一张照片都有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她看不到的地方隐蔽起来，跟踪监视着她。
    这个人影对她来说很熟悉，她内心也有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但看着照片里那人的背影，白皊竹又不断地对自己进行自我催眠：只是背影长得像，不可能是他，没理由的。
    最后一张照片被翻了上来。原本在内心一遍又一遍的自我催眠瞬间失效，方才那番争辩的言语也在此刻变得苍白无力。
    这一张照片上，那个跟踪她的人影终于露出了正脸——真的是秋山亮！
    确认了这一点的白皊竹瞬间感到如坠冰窟。手中的照片无力地落了下来，在地上散开。
    “还记得我以前对你说的吗？他收你做搭档，训练你培养你，不过是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利用你而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和你原本就一点交集都没有，才见面一次就开始这么在意你的事帮助你，不是因为把你当朋友，而是因为你身上有利可图。”
    “之前你不相信我。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总该相信我了吧。”
    白皊竹的反应完全在预料之中。罪在心底暗暗地笑着，适时地火上浇油：“如果不是别有目的，他为什么要跟踪你的行动？因为他根本不信任你，也没有把你当作朋友。如果他信任你，为什么又要跟踪监视你的行动？他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利用你。如果你没有利用价值的话，昨天他根本不会来救你，任凭你自身自灭。”
    罪的每一句话，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一刀一刀，狠狠地捅进白皊竹内心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原来，自己无条件交付给对方的信任，把对方当作朋友，对方只是用这种不信任的举动来回报她？
    原来，他对自己这么友好温柔，只是假象？
    原来，对方也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在利用她的信任？
    原来……对方根本没有把自己当成朋友。
    “才不是这样！竹子你别信他！”
    秋山亮的争辩引起了罪的注意。他暗暗冷笑一下，转过身看着他，冷冷地问道：“秋山亮，现在问你，你是否信任她，你敢回答吗？你敢问心无愧地说你自己把她当作朋友，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也像她信任你这样信任她吗？”
    “我……”
    秋山亮被问得哑口无言，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秋山亮，他说的是真的吗？是他在骗我对吧。你不会不信任我的对吧？”
    不知不觉，白皊竹直呼了他的全名，这是从未有过的。她曾经体会过被他人利用后像毫无价值的垃圾那样抛弃的痛苦，也体会过不被他人所信任的痛苦。这样的经历在当时曾经深深地刺伤了她。那是如同万箭穿心般的痛楚，至今无法遗忘。
    往日受过的这些伤害，最终变成了永远褪不去的伤疤，一直一直留在心间，成了她内心深处最为脆弱的部分。伤得太深，以至于至今都无法痊愈，只要有人在上面轻轻一碰，就足以滴出鲜血来。
    虽然现在这个问题，她也明白不过是自欺欺人，但只要秋山亮毫无迟疑地说他信任自己，那么无论接下来罪如何挑拨离间火上浇油，她都不会再去听，而是继续无条件地信任秋山亮。
    可是，他明显地犹豫了。
    虽然不知原因，但秋山亮还是能够洞悉她脸上受到重创般的失望表情，那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绝望。他连忙喊道：“我信任你！我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尽管这个回答他也不能保证完全是真的。
    “别信他。如果他真的相信你，那为什么又要跟踪监视你的一举一动？我想不止是为了安全吧。”罪一边说，一边又从身上拿出了一个小巧的笔记本晃了两下，“反正据我所知，他从你跟踪监视你的行动中，捞到了不少他想要的情报，而至于是什么内容，我这里都有备份。”
    他抬眼，斜睨着不远处一脸愤怒的秋山亮，意有所指地蛊惑道：“他当然要保证你的安全。毕竟，如果你出事了，还会有这些情报吗？”
    “和你以前经历的那些人和事一样，对你小恩小惠，善意接近你，在取得了你的好感和信任后，再利用你对他们的信任，最后……把你当垃圾一样抛弃。”
    “秋山亮，和他们是一丘之貉。”
    “你最害怕被人遗弃了，不是吗？既然害怕的话，那就跟我干吧。至少我不会抛弃你。”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