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东残页》知己

    这可怜完我就后悔了。好不容易挨过了尴尬的午饭，本以为下午就能“自由活动”了。没想到，我妈硬是要拖着我逛街，还说晚上得跟她去吃饭。
    我的内心几乎是崩溃的，总不能一天相两次吧。中午这局，到后面杨雨洁他妈似乎凭直觉猜到了什么，吃饭的时候一直数落她女儿，这好歹还相亲呢，不该在我们面前好好夸夸自己女儿吗。
    念叨到后来，我妈都听不下去了，不停看手表，想赶紧买单走人。杨雨洁的脸也越来越黑，到最后终于没绷住：
    “是你非要我来相这亲的，我没你说的那么不好，我有男朋友只是你老人家不满意而已。”
    我妈一听，脸气的煞白煞白的。那周阿姨一直道歉，一边道歉，一边数落她女儿。杨雨洁气不过直接拎包走人，剩下我们仨坐在饭桌上面面相觑。
    出了餐厅老久，我妈才回过味来一样，大声数落着人家母女：“这太不像话了，有男朋友还出来相亲，一点诚意都不得。太不像话了，气人!”
    “要怪也只能怪那周阿姨，明知道自己女儿有对象，还要出来拉皮条。”
    “说的什么话，这咋个叫拉皮条，你这嘴巴也是臭的很。”我妈气呼呼地斜了我一眼。
    “话糙理不糙。今天晚上你别再整这一套了啊，不然我直接回去了。”
    “你想得美，哪那么多女的给你相。晚上是真带你见个老朋友。”
    “谁？”
    “去了你就知道。”表情还挺傲娇的。我妈也真是可爱，刚才在餐厅的蔫吧样，现在又耀武扬威了。她老人家肯定跟杨雨洁一样，背后有“人”。
    晚上去的我们当地最豪华的酒店下的中餐厅，小老太太告诉我的时候还有点小小的心虚，眼神飘忽不定。
    “谁啊，这么大方请我们去那里吃饭？”
    “这算啥，你在广州肯定进过比这高档多了的。”
    “那不一样嘛。你确定今天晚上这顿饭不会像中午一样哦？”
    “你咋话那么多，说了不得就是不得，走，陪我去买几件衣服。”
    天啊，如果世界上还有比相亲更可怕的事，那就是陪女人逛街了。就买条裙子，逛了大半个商场，都拿不定主意。我脚都走酸了，我妈那么大年纪跟没事人一样。
    一下午就在那商场里瞎转悠了，小地方就那么几个商场，隔一会儿就能碰到几个熟人。
    一下午，我妈给我做了不下七八回的官方介绍，吹我在广州工作好，工资高，见了大世面。她要是看过我城中村的房子，估计好几月不想搭理我，肯定埋汰我：
    混那么差都不回来，混个什么劲啊。
    本来约好是下午6点吃饭，结果临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五点先来商场接我俩。一看时间，这都四点五十了。我妈还在一家时装店里挑挑拣拣，听导购小姐拍她马屁。
    “妈，四点五十了！”
    “急什么，又不是走不过去。”
    “你要买啥就赶紧买吧。”
    我妈觉得扫兴，放下衣服，一脸不情愿地跟我往商场正门走去：“急什么，就几分钟的路，衣服都没买好。你二天不要跟我两个逛街，一点耐心都不得。”
    她骂我正在兴头上，电话响了：“哦，你都拢（到）啦，这么快，我们马上出来。”
    走出商场，门口正好听着两辆车，一辆黑色的本田按了按喇叭，我猜这是我妈的朋友，便拎着大包小包的衣服快步走了过去。
    “肖生，你去哪儿？”
    “不是这辆吗？”我赶紧缩回了正准备开车门的手。
    我妈朝前面那辆黑色的保时捷SUV努努嘴：“这辆啊！”
    我惊得嘴都没合上，我妈这是傍大款啊，她都多大年纪啦，整这套。我心里真是五味杂陈。
    “上车，瓜起爪子（愣着干啥）！”我妈拉开后车门，一把把我塞了进去，自己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开车人头发已经花白了，身材匀称偏清瘦，看着挺儒雅不像个暴发户的样子，这应该跟我妈差不多年纪吧，但貌似不是我小时候那个叔叔了，以前那叔叔微胖，没这么瘦，五官也没这么和善。
    他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着我：“肖生，还记得到我不？”
    我挠挠头，实在是想不起来。
    “姜叔叔老咯，你都认不出来了。”他朝我妈苦笑了一下，“这赌我输了，他还真认不到了。”
    “姜叔叔？您咋瘦成这样了，我记得以前你还有点胖呢。”姜叔叔就是我妈那红颜知己，虽然我猜对了，但已经完全认不出他来了。
    “累得啊，不然拿什么钱买这车。”
    “那也值，您这也算成功人士了。姜怡现在怎么样啊？”
    “早两年出国了，读了个民办本科出来找不到工作，我就把她送出去了，镀镀金，回来好歹能自己混口饭吃。还是你能干，读大学找工作没让你妈操心。”
    “妈，你看你，姜叔这么牛你也不跟我说。”我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估计是怕我不争气，想着去占人家便宜。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自己努你的力。”
    “肖生，你妈这是盲目好强，我说的对吧？”
    我傻笑着，“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姜叔现在这么成功。我现在还记得他后来那老婆卷款跑了后，他骑着自行车送姜怡到学校的憔悴落魄。
    我妈当时二话没说，一听这事，就从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钱里拿了一万出来借他做生意。
    “叔，你现在还做卖化工品的生意吗？”
    “不做了，做物流，赶上时候了，赚了些钱。当年多亏你妈帮我。”
    “不是我，你做的大生意，我那点钱杯水车薪，不管用的。”我妈把自己撇那么清，看来还跟姜叔“保持距离”。
    “你这人……”姜叔看着我妈直摇头，“都这么大年纪了……”
    只能敬我妈是条汉子，“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车里再没人说话。
    我妈和姜叔的感情我也算从小看到大，他们的爱既是友情，也是亲情，更是那种无所求的爱情。
    不是每个人都能遇到这样的感情。我看着头发花白的姜叔，看着傲娇的我妈，心里全是既感动，又酸。
    我和小岩是对彼此有所求的，我做不到姜叔的努力、坚韧、绅士，小岩也没法像我妈一样独立和强大。
    软弱的两个人，以为一加一会大于二，结果却发现一加一小于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