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东残页》相亲（一）

    第二天早上，我睡得正香就被我妈叫起来了。
    “肖生，起来吃抄手，我现去张嬢那儿给你买的。”
    我拿起手机一看，才早上7点。但昨晚睡得格外香，梦都没做。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了，天晴透了，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的天气了。小县城空气都是甜的，树上的鸟儿还在吱吱喳喳地叫着。
    这种风和日丽，在广州是很难见的。清晨的凉爽，让人很快就从朦胧的睡意中清醒过来。我走到阳台深深地吸了口气，楼下小花园碧绿一片，院子被我妈打扫得一尘不染，晾衣架上晒着刚刚从洗衣机里拎出来的干净衣服。
    还记得，小时候有段时间是外婆在家照顾我和我哥，每天早晨她都会在院子里用搓衣板手洗衣服，然后把洗干净的衣服平平展展地晒在晾衣架上。外婆手洗的衣服，一点皱褶都没有，还带着一股天然的清香。
    “嘿，肖生，喊你下来吃饭的嘛。会儿抄手冷了不好吃。”我妈站在楼下，颇为不满地催促着。
    “好好好。马上下来。还是屋头安逸啊，环境好。”
    “这会儿晓得安逸了哇，晓得安逸就早点回来。”小老太太白了我一眼，一副你不听我的迟早要后悔的样子。
    我也是傻，跟她说不是自投罗网嘛，从我去成都上大学，她就开始劝我回老家。这也是她老人家多年的心结了。每次只要四川省公务员招考，她一定第一时间在微信上转发给我。每次都是那句话，考虑一下啊。我也总是一句话，不考虑。
    每次小岩看到我这样说，也会不太高兴：“你不点开看一下嘛。其实老家现在有些公务员岗位挺好的，薪水比我们在广州高多了。”
    我总是理直气壮地跟她说：“要看长远，回了老家，以后我们小孩长大不一样想往这些大城市钻。到时候他又得经历这些。我们多努力点，也算为下一代负责。”可讽刺的是，在广州，我们根本不敢要孩子。
    一下楼，抄手的味道就扑鼻而来，那叫一个香啊。我一边优哉游哉地吃，一边盘算着过会儿去小岩家。从我家坐公交车去小岩家，差不多40分钟就到了。但我心里其实是发毛的，她爸妈谈恋爱的时候就不待见我，现在分手了，指不定怎么样。
    想起小岩他爸我就脑袋疼，每次去他家都像尊大佛一样，往那贵气的欧式沙发上一坐，然后用余光瞅我两眼。每次不超过三句话，“男人就是要努力上进，挣不到钱拿啥子养老婆”；“你工资怎么这么低？”；“都这个年纪了，事业一点起色都不得”。
    以前的我总是不服气，心想你女儿也不是国色天香，在广州好歹我工资是她的两倍有余，不至于被你这么瞧不起。再说比起家乡啃老、游手好闲的年轻人，我还是很努力了，只是起点不高，爬不了太快。
    但经过这一年，我自己似乎也能理解他爸的心情，可能钱多钱少还是其次的，他爸最主要还是觉得我这人不大靠谱。天底下大多数父母还是希望自己女儿能嫁个对她好的人。
    “你今天没事陪我去逛街啊。”我妈坐在我面前，一本正经地说。
    “我……我有事情。”
    “你有啥子事？”
    “和高中同学约了吃饭。”
    “哪个同学愿意跟你出来吃饭，人家不上班，不带娃儿啊，像你一样哦。我晓得你要做啥子，想都不要想，陪我逛街。”怎么早上一起来像是换了个妈，画风变得太快了。
    “我……”
    “你表给我说那么多，一年才回来一回，连街都不陪妈逛，小心邻里邻居说你不孝顺。”
    我哑口无言，算了，我也没做好去小岩家的思想准备，再想想谋划一下也好。
    说是陪她老人家逛街，可10点半了，她都还在家里磨磨蹭蹭地。
    “妈，你去不去啊？”
    “去啊，商场10点才开门，你着急啥子，去暗（晚）点，好耍些。”说着又进了房间，对着化妆镜一个劲摆弄她的睫毛。
    我妈这时髦程度，要不是小县城里的后来者有了淘宝可以提升提升，那我妈绝对广元第一时尚icon。
    大卷发，配了个正红色的口红，指甲是莫兰迪蓝，身上一件蓝白相间的条纹衬衣，下面一条喇叭牛仔裤，60岁的人了，身材一点没走样。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到刷眼睫毛，手法之娴熟，估计现在好多年轻女孩看了都自叹不如。
    “全广元你是最时髦的小老太太。”
    “那还要你说。”她拢了拢头发，对着镜子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精致的妆容，从挂衣架上取了只朱红色的单肩包，总算要出门了。
    走到门口，顺势穿上自己的红色浅口皮鞋，亲娘真是靓爆了。耳朵上那副圆形大耳环我还有点印象，好像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有了。
    没记错的话，有一次我和我哥还把这耳环偷来穿抓的菜青虫，气得我妈硬是把我俩一起胖揍了一顿。我是主谋，被打得最惨。
    “耳环是小时候那一对吗？”
    “是啊，你看你以前有好淘气。多半还是打少了。”
    我妈绝对有诈，根本不是要我陪她去逛街，去商场的路上，跟个接头的特务似的，不断跟个大嗓门的阿姨打电话：
    “你到啦？我们也快了。”
    “还有几分钟，你先逛着。老地方见。”
    “快了，快了，还有一个红绿灯。”
    果然，一进商场，就拉着我去一家西餐厅，说是好朋友周阿姨正好有空，中午要一起吃个午饭。
    小老太太，演戏明显不行，这一看就是要给我下套。进餐厅前，又把我拉到一旁，还给我梳了梳头发。
    一进餐厅，一胖胖的大嗓门阿姨就大声喊道：“越姐，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