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晟春秋》第365话 杨政康之死

    这时候，河津城上仅存的士兵几乎是本能似的自行组织着城墙上的守备力量对城外的艾义晴军进行反击！可是毕竟这城墙之上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的守备力量，他们的反击显得是相当的单薄！
    艾义晴看着那城墙之上那几乎是没有任何抵抗之力的城防尽管心中有些讶异，却依旧是难以抗拒这样的诱惑！他对着自己身边另外一支刚刚修整完毕，正整装待发准备接替这一波攻势后撤下来的攻城部队的预备队道：“就是现在了！不要考虑什么预备队攻城部队的问题了！全给我压上去！快！”
    艾义晴的战场直觉有多精准，这些跟随了他多年的将士们又岂会不知？因此，在艾义晴的命令刚刚发出的一瞬间，这支整装待发的预备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在一阵喊杀声中冲向了前方的河津城！
    与此同时，陈良熹带着大部分的部队刚刚撤到了河津城相对安全的位置，回头却看到这河津城城头之上还留有不小数量的陈军士兵！不由焦急地喊道：“快！快让他们撤下来！凭他们那么点人守在那里与送死有何区别？”
    可是这里与河津城城西的城头实在相距甚远，且现在已经有大量的大梁军蜂拥登上了墙头，再加上赵平胜与艾庆长两支大军也渐渐开始朝着河津城城西的城墙逼近！此时即便冒险上去将墙头上那些来不及撤下来的士兵撤下来也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甚至一个闹不好连自己都得搭上！
    众人深知这个道理，因而尽管他们也是像陈良熹一般抱着想要拯救所有士兵的想法，可是他们最终也只得无奈地架住陈良熹朝着暂时还受陈忠正控制的河津城北门走去，边走边劝道：“良熹大人！来不及了！快撤吧！倘若连您都来不及逃脱的话，城墙上的弟兄就白白牺牲了！”
    听了众人的话，陈良熹挣扎了几下最终也是认清了事实，也便跟着其他人一起朝着河津城城北赶了过去！
    而这时候，为了能够顺利完成让大军通过北门朝着陈国北面后撤的计划，陈忠正这边几乎已经将河津城内他所能控制的所有的兵力开始朝着河津城北门紧缩，以争取更多的时间！而相对的，此时远在河津城南部用于执行突袭宋军本阵的杨政康军便犹如遭到了抛弃一般成为了这战场上的一支孤军……
    当然，此时的杨政康军还未意识到这一点！依旧在奋力地抵抗着宋军的攻击，试图在这样的劣势之下能够扳回一城，至少要能撑到河津城那边向他们派出援军为止！到那时候，至少他们还能缠住宋军一会儿，甚至还有反杀的希望！
    且不说这种错觉曾多次被成为人生十大错觉之一，但是至少杨政康军这边的大部分人在短时间内都是这样想的！
    因此，在宋军暗虎部队介入这场战斗而直接导致此地战局的全面逆转之后，杨政康军竟是奇迹般地支撑着到了现在！即便是遭受着宋军的两面夹击，他们依旧是依照出击次序将整支大军一分为二各自为营，分别抵抗着各自方向的敌军，以匪夷所思的坚毅态度继续做着无谓的抵抗！
    不过，随着时间的继续推移，一方面宋军的攻势确实相当凶猛，另一方面杨政康军在此地的战斗确实持续了太久太久，以至于他们渐渐发现了他们与河津城方面的联系竟是已经长时间断绝了！
    这样的消息对于杨政康军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倘若一切都在按照陈忠正的计划在走，一切都相当顺利的话，此时河津城那边的情况不应该是现在这样！河津城方面的失联几乎在告诉这杨政康军上下所有的士兵一个他们不想接受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河津城即将沦陷！
    既然河津城即将沦陷，河津城的守军此时已然自顾不暇又如何能够向他们派出救援？如此看来一切便就合情合理毫无破绽了！
    当杨政康军中大部分都意识到这一点后，以杨政康为首的这整支突袭部队一下子陷入了两个极端！一边是为了保住性命不想凭白丢弃自己性命的士兵！他们为了保住性命在宋军的合围之势尚未形成之际果断地放弃了战斗，并且由部队两翼之间的真空地带迅速仓皇逃窜！
    这样的仓皇逃窜的后果是相当可怕的，一个士兵的恐慌将带走更多的士兵，那些还在摇摆不定的士兵一下子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加入了溃逃的行列当中！于是，这样的溃逃直接导致了杨政康军的多处战线崩塌，其势之快甚至让杨政康用于督军作战的部队都来不及反应，事情便已经演变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很显然，这些溃逃的士兵有一部分可能会活下来，而更多的人则会在宋军的追击之下毫无反抗之力地倒下！不过即便他们能够幸存下来，他们往后的日子恐怕也会过得相当艰难，而他们选择了承担这一切！
    而另一边，则是意志坚定，即便是敌军再如何凶猛也依旧顽强抵抗永不言弃的士兵！他们明白此时他们倘若想自救，除了强行攻破宋军的防线一途别无他法！无论是为了生存还是为了他们心中仅存的些许荣耀，这事儿他们都必须去做！
    不过，尽管他们的愿望的美好的，可是现实却也是相当残酷的！即便是杨政康军全军强攻都无法拿下的宋军防线，在他们失去了一部分兵力的情况下，即便是他们此时有心想要办成此事，在宋军绝对压倒性的战力面前也是徒劳无功的！倘若杨政康不投降，那么他们这些留下来的士兵唯一的下场便只有全军尽没一途……
    然而，尽管杨政康并非是什么天下闻名的名将，可是他却有着自己身为武将的自尊！这强烈的自尊让他无论如何都无法舍弃自己的脸面去做那背叛陈国之事！
    看着周遭已然尽是突入己方阵营的宋军，杨政康自知大势已去！他望着这些自始至终跟随着他走到现在的士兵们，心中突然涌现出了一丝的不舍！
    在大军强行打退了宋军的又一波进攻之后，杨政康没有再带着身边的士兵向宋军阵线发起反冲锋，而是用着相当不甘的语气对着身边的士兵们喊道：“诸位！大家与我杨政康走到现在，你们已经证明了你们的忠义！如今摆在我们面前的唯有死路一条！
    我身为陈忠正大人的部将，蒙受君上大恩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无论如何我也不可能作出背叛陈国之事！可是你们不同！你们还有自己的人生，至少这死亡不应属于你们！
    接下来的冲锋，将是最后的冲锋！你们无需跟上！待我战死后，大家便投降吧！”
    听到杨政康的话，整支部队仅剩的几百人无不莫名惊诧！他们没想到大战进行到了这个地步，杨政康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他的每一字每一句却又相当诚恳，完全不似在跟他们开玩笑！
    “政康大人！不要呀！”
    “万万不可呀！政康大人！”
    “万不可轻贱自己的性命呀！政康大人！”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呀！请您保住自己的性命！我等为您杀出一条血路！”
    ……
    将士们七嘴八舌地劝谏着杨政康不要轻易去做那毫无意义的傻事！然而杨政康心意已决，除非眼前能够出现奇迹，他们能够顺利脱困，否则他绝不可能放弃舍弃自身保全这最后剩下的将士们的想法！
    “大家无需多言！我意已决！敌军下一次的冲锋便是最后的机会！你们好好保重！”杨政康决绝地说道。
    所有人顿时都明白杨政康决心已定，他已然决心一死，并且任何外力都不可能阻止他去完成这一件他认为是一名武士在人生最后一刻所应该做的正确的事情！
    “您倘若决心一死！我等愿意追随！”
    “对！我等愿意追随您到底！”
    “就是！即便共赴黄泉又有何可惧的！”
    ……
    将士们向杨政康展现了他们前所未有的勇气与决心！这让杨政康很感动，可是将士们的话却有违自己一开始的初衷！于是杨政康笑着喊道：“诸位！诸位的心意，在下心领了！可是你们的请求在下绝不能答应！你们必须要好好活下去！倘若你们不答应在下的请求的话，在下便只好带着你们先行投降，而后在屈辱中死去！”
    杨政康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所有人还能怎么说？在顾及杨政康的脸面的前提下，所有人只能保持沉默！而这样的沉默便等同于默认了杨政康的请求！
    几乎与此同时，宋军刚刚被打退的攻势再次卷土重来！杨政康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杀呀！”
    而后，杨政康便犹如一道闪电一般喷射而出！尽管身边没有任何其他人的追随，可他身上所散发的那股无惧生死的气势却依旧让宋军的士兵由衷的感到一阵胆寒……
    然而，杨政康毕竟寡不敌众！在他以如此的气势之下接连砍倒了五名宋军士兵后，他便陷入宋军的团团包围之中！
    宋军很显然并不想要他的性命而想要他束手就擒，可是这并不是杨政康想要的结果！因此，即便深陷敌阵之中，他依旧是不减一丝豪气地继续负隅顽抗！终于，宋军数名士兵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得纷纷向杨政康的身上刺出了手中的长矛……
    杨政康身中数矛闷哼了一声，最终怀着一丝的不敢缓缓地倒了下去！而在他倒下的一瞬间，竟是看到他身后那些原本应该依照他的命令缴械投降的士兵们前仆后继毫无畏惧地冲向了宋军军阵之中，与宋军展开了殊死搏斗！
    “这群……傻瓜……”杨政康在说出了这样的话后，竟是面含微笑地倒下，结束了他三十一岁的生命……
    而这一边杨政康军的最后力量！尽管他们的勇气可嘉，可是在无主将的带领下，他们的攻击毫无章法，仅凭的就是身上的一股蛮劲在与行之有序士气如虹的宋军正面对阵，其结果是可想而知的！
    在宋军已经完成形成的包围网之中，这些陈军士兵甚至连一刻钟都支持不下去，便在宋军的阵势之下一一倒下！当最后一名士兵缓缓倒下的时候，宋军本阵这边的将士们无不沉默了……
    是的！杨政康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所迸发出的战意，以及其士兵前仆后继不惧生死的自杀性攻击，无不让这些宋军将士感到相当地震撼！
    他们似乎明白了，在面对摆在自己面前的生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接受这样的施舍！尽管大多数人站在胜利者的立场下都觉得这是胜利者的馈赠，而作为失败者理应接受这样的馈赠而感恩戴德！
    在这里不得不说，“杨政康们”以他们的生命结结实实得为此时站在此地的宋军们上了一课！让他们清楚的明白，身为一名军人，还有比自己的身家性命更值得让人敬畏的东西！从某个角度上看，杨政康无疑是他们可敬的对手……
    很快地，随着杨政康军的全军覆没，这个消息很快地传到了坐镇于本阵之中的赵清盛耳边！在得知了杨政康他们在与他们作战后的表现之后，赵清盛亲自对着所有的将士道：“厚葬他们！替他们立碑！让世人永远记住在今天有这么一群人在这里做了什么事情！”
    “是！”
    没有人有异议！在这看似浪费军中资源的行为背后，更让人看到的是宋军对可敬的对手的尊重，以及他们渴望将这样的精神流传于后世的情感！
    随着宋军本阵危机的解除，以赵虎胤为首的暗虎部队在与赵清盛短暂地会合后，赵虎胤亲自向赵清盛辞行道：“那么！主上交代给在下的任务已经完成！在下还急于返国复命，此番便先行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