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黄初七年》第7章 初相识

    这天适逢深冬第一场雪。
    曹冲带上好友周不疑避开府中侍从,相伴野郊,赏雪游玩。
    同行途中,倒霉催的小可怜周不疑被拦路碎石绊倒,摔伤右腿,当即血流不止。
    曹冲二话不说立马背起周不疑狂奔回府,路过深巷时遇见一只饥肠辘辘的狗。
    曹冲缓步一瞧:嘿,这狗我曾见过的。
    不但见过,还撩过,还被咬过屁股,幸好当时偶遇曹丕,不然他很可能被这只狗活活咬死,然后被人编成笑料载入史册,沦为世家公子们中死的最有个性、最为喜感的一位。
    曹冲老毛病发作,一颗撩狗之心蠢蠢欲动:我只是撩一下下,不耽误元直治腿。
    没想到这随意一撩不仅惹得恶犬紧追不放,还把小伤患晃晕过去。
    虽然有证据表明,周不疑是被曹冲这没轻没重的货给气晕的,但曹冲强行以为他是疼晕的。
    曹冲表示:元直元直不怕啦,痛痛飞跑啦~
    周不疑虚弱表示:交友不慎。
    两人压根不在同一频道。
    难得的是,回府后这没心没肺的玩意儿还惦记着被坑惨的何晏。
    何晏:你个小兔崽子还惦记着我可真是太感谢了,感谢你祖宗十八代啊气炸了!
    何晏是得寸进尺的典型。这会算是赖上曹丕了。
    他自是知道顶着现在这副乞丐造型撒娇什么的根本是辣眼睛,索性放飞自我,无理取闹:“你的狗害我成这样,你得赔礼道歉,还得负责到底。”
    曹丕平静地解释:“不是我的狗。”
    “你想推脱抵赖是吗?那你怎么刚好带了吃的,而且它不!咬!你!”何晏扬手指向那只吃得津津有味、尾巴摇成扇子的恶犬,“切,这狗,刚才还凶神恶煞呢,真是有的吃就卖乖。”
    曹丕道:“曾遇见过它一次。”
    两次遇见这只狗都要归功于曹冲那个见狗就撩、撩过就怂、怂完就跑的独特癖好。
    这狗站直比曹冲本人更要高上半截,竟然还敢招惹。
    上回倒罢了,不提。关键是这回,他的好友周不疑游玩跌伤,他匆忙把人背回家的途中遇见狗仍忍不住逗弄一下,逗弄完了,逃不开了,好友昏厥了,他就耍心思拉了个陌生人当垫背。
    是以刚才还在曹府后苑专心练剑的曹丕,被灰头土脸撞进后门的曹冲惊呆了。
    曹丕表示:我不太懂你们这些爱撩狗的人是什么心态,我只是个前来收拾烂摊子的无辜人。
    “我不管!”那只恶犬的流浪特征很明显,何晏不在此纠结,“我受伤了,身上是伤,心里也是伤,你得送我回家,还得照顾我,直到身心的伤口痊愈。”
    曹丕心道:恕我眼拙,没能看出你哪里有伤。
    “你不信我?”何晏道,“我真的、真的、真的受伤了。”
    曹丕毫不心虚地回:“信。”
    何晏也发觉自己说话时中气十足,遂戏精上身,假意脚底一软,浮夸地踉跄五六步,哎呦坐到雪地上,捂住心口,再抬眼,气若游丝,仿佛不久将永别人世,“你……背……我……”
    曹丕将他拦腰抱起,揽在怀里,问:“家在哪里?”
    抱在怀里比背在后背更舒服。何晏得逞:“我指路,你先往前走,要转弯了我会告诉你。”
    曹丕道:“好。”
    路过恶犬,何晏把手里吃剩的半块面饼扔过去,“赏你了。”他笑着道,“我的伞掉在前面了,拿给我,我撑伞。”忽而调笑,“咦?你过来怎么没撑伞呀,不怕变成白头发老爷爷吗?”
    曹丕没有雪天撑伞的习惯,但还是默默的任由何晏持伞挡住了漫天风雪。
    何晏趴在曹丕怀里,坏心眼地把嘴上的油渍擦到他胸口,“右转。”
    曹丕右转。
    何晏故作惊讶道:“啊,记错了,是左转。”
    曹丕回头重新走过。
    何晏不满于安静的气氛,开始没话找话:“你叫什么名字?”
    曹丕道:“曹丕,子桓。”
    “哦,曹丕,曹子桓,子桓哥哥。”何晏甜腻腻地念叨,“子桓哥哥,子桓哥哥,子桓哥哥。”
    曹丕应道:“嗯。”
    何晏歪头问:“子桓哥哥,你不好奇我叫什么名字吗?”
    曹丕问:“你叫什么名字?”
    “太敷衍了,我不告诉你!”
    曹丕:……好吧你开心就好。
    何晏往曹丕身后一看:“那只狗怎么跟过来了?还说不是你的狗!”
    曹丕道:“真的不是。”
    何晏质问:“不是你的狗为什么跟过来?”
    “你须得问它。”
    何晏真从曹丕怀里伸头朝狗汪汪叫,接着忿忿指责道:“它不理我!”
    狗脸懵逼:汪?
    何晏一时不作心里难受:“咦?我又又又记错了,这条路不用转,直走。”
    曹丕保持淡定:我疑心这条回你家的路要走到天荒地老。
    其实并没有走到天荒地老,只是从酉时未至走到天色如墨,从小雪纷飞走到大雪封城,从何晏精神抖擞走到他昏昏欲睡。何晏揪住曹丕的衣襟,一副半梦半醒的模样:“子桓哥哥明天来找我,就在偏门这里,我们约好的,别忘了。”
    曹丕没有回答。
    何晏眼中尽是疲惫,像是倒头就能睡过去,仍逞强似的提起精神,瞪大双眼,撇嘴道:“我不管,伞给你,明天还我,知道吗?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指向围观的无辜狗,“抵赖是狗。”
    狗:汪!有被冒犯到!
    好不容易送别何晏,曹丕站在深夜雪后难辨方向的路口,对狗道:“你能找到路吗?”
    狗呜呜叫。
    曹丕道:“带路吧。”
    由狗带路,只用一炷香的时间就回到了最初相遇的地方,曹丕深感无语。
    这条深巷离曹府很近。曹丕记得回府的路径,他向狗道谢告别。
    狗依依不舍地目送他渐行远去,直到大雪掩住脚印。
    曹丕回府没多久,曹冲找上门来,一是真诚道谢,二是询问那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曹丕一概不知。
    姓甚名谁问了,没能得到答复。
    至于家住何方——平白无故多绕了两个时辰的弯,只会让他这个隐性路痴的人晕头转向,何况送进了偏门,这便连门楣都没见到。曹家随汉朝皇室迁居许都不过两年,在这期间他不是随父出征就是宅在府中,对许都大街小巷皆不熟,加之许都众多府邸外形相似,无法推断。
    连派人打探给出的线索都很少。
    曹丕想起何晏订下的约:要不明天问问狗?
    次日深巷,曹丕环顾四周:哎?狗呢?
    狗是流浪狗,四海为家,随性的很,不是每回都在深巷附近停留。
    曹丕走动片刻,没等来狗。
    他站在接住何晏的青槐树下,闭上眼,仔细回想昨晚经过的每一个路口,实在太过混乱,理不清。他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以深巷为圆心,以一炷香的时间为半径,凭借仅有的方向感和记忆,在侍从相助下,耐心找寻。
    这一找就是一整天,雪还没有停歇。
    他终于在天色暗淡之前行到何府偏门。
    何府的仆从打着哈欠拉开门,朝他瞥一眼,不耐烦道:“回吧,公子今天有事儿,不见外人。”
    曹丕双手持着伞递给何府仆从,“劳烦交到公子手中。”
    曹丕想:这样也好。
    无关紧要的人仅一面之缘就够了,他原本也没有找过来的想法。
    可昨晚回程途中那把让何晏紧握一路的伞柄是温热的,仿佛冰天雪地里只有这一处温热,由手心传递到心尖,抱在怀里边晃腿边聒噪的人已经不在了。曹丕忍不住想:他那样的性子,会在意一把伞吗?
    再回程,连一把伞都没有了,雪花细细密密地落在发上、肩头,他变成何晏口中的白头发老爷爷。他想:果然不在意的。
    转眼冬雪消融,春暖花开,不知不觉已过一季。
    何晏以继子的身份来到曹府,这是曹丕从未想过的。
    清晨,何晏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转醒,一睁眼正见曹丕的俊脸,脑海中的浆糊立马汹涌澎湃,他大吃一惊发出三连问:“你怎么在这儿?你在做什么?你是昨晚没走还是今早刚来?”心内卧槽个不停:头发乱吗?有眼屎吗?没流口水……吧?
    曹丕平静地回他:“刚来。等你起身。”
    何晏很不平衡:凭什么你洗漱打扮之后一脸帅气的来看我这副刚睡醒的糟心样子呀。“非礼勿视!出去!出去!快出去!”他一脚踹开被褥,从床榻上腾地跃起,把曹丕扔到门外,用力关住门,“未经允许,不可擅自入内。”
    曹丕不明所以地站在门口等候。
    何晏连忙坐到镜台前,不出所料,镜中人实在有碍欣赏。美人再美,也禁不住一整夜的翻滚摸爬,他更是睡觉不老实的个中翘楚,难为曹丕见他头顶鸡窝、满脸压痕仍然保持淡定,若让何晏看到别人这副样子,怕是要毫不留情地笑出猪叫。
    说起来,曹丕确实是位端方君子,定力非凡。
    初次见面,何晏那副脏兮兮的模样他竟能面不改色抱在怀里,以至于一路上何晏沾沾自喜,傲慢地认为:本人即使狼狈也不影响美貌,即使做乞丐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乞丐。直到那晚回房照了镜子——卧槽!这他妈是谁!
    恨不能自戳双眼。
    曹丕不记得他了这回事,除却轻度脸盲,也是情有可原。
    然高傲如他根本不懂换位思考,只会耿耿于怀,十分不爽。他一边用木梳顺发,一边偏头透过花窗缝隙看那人负手而立、如松如柏的挺直站姿,一晃神,一不小心扯到头发丝,更不爽了。
    何晏朝内拉开两扇门,一扫衣袖迎光而来,千丝万缕光线勾勒出姣好的面容,狭长的影子落在身后,又是一枚宛如玉色的翩翩美人。他将乌黑浓密的长发半束起,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青襟素衣,腰间系带,脚踩勾履,施然踏过门槛,扬起下巴乜了曹丕一眼,左边眼尾的一点青墨色小痣格外灵动,“走吧,不能让你爹爹久等呀。”
    “好。”顿了顿,曹丕温声道,“那把伞,我还了。”
    何晏表情古怪:“你记起我了?”
    曹丕道:“是。”
    “怎么……记起了?”何晏的内心世界风起云涌一波三折:他终于记起我了?开心!岂不是意味着他把我的丑样子也记起了?黑历史呀不开心!不管怎样那是跟他初见的回忆呀,开心。不行,还是不开心,这么久了才记起。嘴上不满道:“哼!背我。”
    曹丕识趣地俯下身:“这次是什么理由?”
    “没有理由。”何晏趴在他后背,轻声道:“子桓哥哥,那天我生病了,很严重。”
    曹丕没想过他会主动解释,也没想过是这个原因,微怔片刻,才说:“知道了。”
    “不是故意耍你不见你,我当晚就生病了,着凉发烧很严重,没来得及跟旁人说,放你进府。”
    “知道了。”
    “你没生气吗?”
    “没有。”
    “可是我很生气。你只找我一次,什么都没问清楚,我以为至少你还会再来的。”
    曹丕被推锅:好吧,我的错,认了,“是我不好。”
    “后来看到你还回的伞,我来过曹府找你,却无人通禀。”现在何晏登堂入室,想起当时义正言辞把他阻在大门外的侍从,气不打一处来,“把他们、守门的都换了!换去扫猪圈!”
    曹丕:“呃,府里没有猪圈。”
    何晏改口:“换去扫马厩!”
    曹丕:……这个是有的。
    何晏道:“他们实在太过分了!我来过三趟,不放行我能理解,也能体谅,不通禀就很气了,不罚去扫马厩,难解我心头之恨。要不是我聪明机智,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你。”
    所以啊人生怎会如此这般戏剧化,还不是幕后有个脑洞大破天的操盘手。
    何晏轻盈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曹丕耳边,仿佛雁羽扫过,蜻蜓点水,虽微不可查,却时刻撩在心头,荡起一圈圈涟漪。这般感觉未曾有过。
    “子桓哥哥,我叫何晏,你唤我阿晏。”
    “阿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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