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龙的神言》第四幕 魔导的废墟Ⅶ

    强光从琥珀石的裂口溅射而出，纳因瞬间被奔涌而来的光海吞没。
    他下意识地伸手抵挡，可即便闭着眼，他的意识里也只有一片纯白。
    数秒之后，刺眼的光线渐渐弱了下来，他试探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站立在无垠的天空中。
    纯净的白云，无暇的天际。
    时光流逝在身后，大地草木枯荣，瞬息万变。
    唯一不变的只有他自己——以及面前与他等身的琥珀色龙蛋。
    “纳因……纳因。”
    纳因听到了细微的呼唤，那是从未听过的声音，明净而温柔，像是沉睡在噩梦中渴望救赎的少女在拥抱他。
    纳因转过身，高喊：“是谁？”
    是谁在呼唤？这儿又是什么地方？如此陌生，却又似曾相识。
    他记得不久以前自己还在巨蛇的肚中，铁面的怪物手持黑色巨斧要将他斩杀。
    可在琥珀石破裂的瞬间，他来到了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纳因……纳因……”
    过了片刻，少女的声音又在耳畔回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咔擦！”
    刺耳的噪音忽然打断了呼唤，天地一滞，纳因终于将视线放回了那颗龙蛋上。
    和纳因最后看到的景象一样，龙蛋上裂开了一道口子，裂痕逐渐加大，蔓延到每个角落。
    “纳因。”
    亲昵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纳因听清楚了——声音是从蛋里发出的。
    纳因不由自主地探头，从裂口向蛋壳里看去。
    漆黑一片，连光也照不进去。
    忽然，破碎的蛋壳里伸出两只纤细的手，一把将纳因的脖子揽住。
    “诶诶？”
    纳因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被那柔软的手臂勾着，整个人一头栽进了龙蛋的缺口里。
    黑暗再度袭来，纯净的天空飞速退却，纳因被那强大的力量拉扯着，向前扑倒在地上。
    并没有疼痛，纳因觉得自己压在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
    他从混乱中审视前方，暗红的地板，碎裂的蛋壳，还有少女喜悦的脸。
    少女喜悦的脸？！
    纳因打了个激灵，银白的长发披散到地上，精灵一般的耳尖微微下垂，琥珀的瞳眸满是欢欣。
    “纳因，纳因……”那个幼小的少女高兴地呼喊着纳因的名字，她双手勾住纳因的脖子，亲吻在纳因面颊上。
    纳因弹簧般挣脱少女的手，惊慌失措地跳了起来。
    “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纳因满脸通红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害羞道：“这可是我的第一次……”
    纳因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低头看向少女，发现她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地上！
    “纳因！纳因！”
    就在纳因石化的瞬间，少女兴奋地坐起，冰凉的双手拉住纳因的衣服，一头扑进纳因怀里。
    “唔，好痛。”
    纳因连忙把少女推开，他这才发现幼小的少女头顶有两个尖尖的小角。
    可是少女没有放弃，见纳因撇开她，又一头扑了过来。纳因没了办法，只得高举双手以示清白。
    “我说，我什么都没有做哦。”
    少女像是没有听见纳因的话，自顾自地与纳因亲昵，从始至终，她都喊着纳因的名字。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幼小的少女比纳因矮了一头，纳因被她抱着腰，无奈挠头。
    “塞菲儿！”少女仰头应答，澄澈的双眼看向纳因，就像在仰望一位英雄。
    “塞菲儿……好像在哪儿听过的样子。”
    纳因摸着下巴喃喃自语，这个名字他还有点儿印象，他一边想一边看着地上的蛋壳，猛然一惊。
    “你！你是那颗龙蛋？！”
    ——他想起来了，当初他给那颗龙蛋取的名字就是塞菲儿。
    “塞菲儿！纳因！”少女像是听懂了纳因的话，不停点头，然后叫着两人的名字。
    “你还会说其他的吗？”纳因看着少女的面庞问。
    “纳因！”少女回答。
    “好吧，当我没说。”
    看来沟通困难的样子。
    就在纳因苦恼的时候，地面猛烈震动。
    一瞬间，纳因感觉自己飞了起来，他被塞菲儿抱着，站立不稳，一屁股又跌到地上。
    地面的震动并未停歇，纳因在结界中感受着外界的变化，这头巨蛇时而加速，时而向上冲起，似乎正在赶往什么地方。
    “咚！咚！咚！”
    沉重的敲击声有条不紊地传入耳中，那声音一直都在，只是纳因并没有注意到，如今大地震动，杂乱的噪音纷乱交叠，纳因才发现那有规律的敲击。
    他似乎忘记了什么。
    巨大的阴影落到纳因面前。
    纳因顺着阴影抬头，铁面马腿的怪物正挥舞着巨斧，塞菲儿身上散发着荧光，一道厚实的结界之壁阻挡在怪物面前。
    那怪物不断劈砍，结界随之晃动，却始终无法突破。
    纳因顿时安心下来。
    “喂喂！刚才不是这么嚣张吗？现在怎么没声音了。”纳因握住塞菲儿柔弱的两肩，把她像块宝一样护在怀里。
    塞菲儿被纳因抱住，也很高兴的在纳因胸前蹭来蹭去。
    虽然纳因不知道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似乎拥有强大力量的样子。总之托托和吉鲁吉都不在的现在，这是纳因最后的救命稻草了。
    然而那个寄生在魔导巨蛇体内的少年并没有回应纳因，就像消失了一般，墙上的脸也不再变化。
    过了一阵，空间终于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啧，还以为你已经死了，孵化的琥珀龙救了你一命吗？不管哪一边都让人感到棘手啊。”
    少年说着纳因听不懂的话，然后兀自叹气。
    “那边先不管了，至少要把你杀掉。”墙上的面容忽地狞笑起来。
    铁面的怪物双眼泛红，猛然嘶吼！
    他大声吼叫，全身青筋暴起，赤红的光路贯穿全身，高举黑斧，又是一劈。斧身落下，与结界碰撞出火花，斧刃渐渐沉入结界中，如一把利剑，要将这个半圆搅开。
    纳因怀里的塞菲儿转过头，不满地看着铁面的怪物。
    “唔。”她嘟起嘴，琥珀色的眼眸骤缩成兽瞳，怒火在她眼中熊熊燃起，琥珀色的鳞甲在她全身各处浮现。
    “呼！”塞菲儿对着那铁面的怪物猛然吐气，前所未有的强大龙息从少女口中喷涌而出，青色的龙息穿透结界，拍打在铁面怪物身上，如同地狱的魂焰，将其煎熬折磨。
    “吼！！”怪物发出惨痛的嚎叫，塞菲儿的吐息贯穿了他的身体。
    火焰从铁面怪物身上扩散，将地面连同畸形的身体一起融化成岩浆。巨蛇的腹内瞬间被火焰席卷，如同一个巨大的熔炉，齿轮和四壁统统燃烧起来。
    齿轮不断崩毁，空间上下震动，巨蛇的挣扎更加剧烈了。
    纳因紧紧抱住塞菲儿，他们在圆形的结界中随着巨蛇前后翻滚，他没想到这孩子的火焰竟然这么强力。
    “可恶！”少年的脸在火焰中扭曲了，“去死吧，神言者！”
    铁面具从怪物脸上熔落，一张满是伤痕的脸暴露出来，那个怪物只有半张脸，另一半则是白骨与齿轮组合成的机械，然而那半张脸也在青色的烈焰中化成液体。
    此刻，怪物仿佛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命令，不顾一切地切开结界，起初只是一道细小的缝隙，随着怪物的怒吼，那个切口越来越大。
    与此同时，齿轮的四壁，无数触手刺向纳因和塞菲儿。
    火焰在半途将大多数触手溶解，但仍有一条黑色的触手钻入了怪物切开的结界缝隙。
    纳因心提到了嗓子眼，那条触手进入结界后变为锋利的魔导石结晶，如同一把利剑左右突刺，冲到纳因面前。
    “塞菲儿！小心前面！”
    塞菲儿听到纳因的声音也是一惊，那条触手风驰电掣而来，她甚至来不及反应！
    “唰！”
    一声锐响割裂纳因的耳膜，带着杀意的白光从侧面奔袭而来，在纳因面前划出一道死线。
    白光一闪，牢不可破的结界竟被轻而易举地横向割成两半。
    那突如其来的强大力量，连纳因也感到了绝望。
    然而，与结界一同被切割的，还有那条伸入结界的触手。
    魔导结晶的触手“当”地坠落到地上，化作无法动弹的死物。
    然后，齿轮构筑的空间崩碎了。
    那道白光切过的地面轰然分离，纳因和塞菲儿前方，魔导齿轮组装出的空间骤然断裂成两半。
    “太阳……”
    纳因不可思议地看着上方，天顶被白光一并切开，外界的日光争先恐后地涌入蛇腹之中。
    这条巨蛇不知什么时候，竟然钻出了地面！
    纳因惊叹着，忽然觉得时间一滞，周围的物体都变缓慢了，无论是熔化的怪物还是齿轮的面庞，所有东西都开始减速，然后向下坠落。
    唯有纳因和塞菲儿，在惯性的牵引下继续向前，被甩出断开的蛇腹。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飞在天上。
    “你会飞吗？”
    纳因呆呆地对抱在怀中的塞菲儿问。
    “纳因！！”
    塞菲儿被纳因抱着，对着天空张开双手，面露笑容，如同在进行有趣的游戏。
    “当我没问。”
    随后，纳因说出了最后的话语。
    ——“谁来救救我啊！”
    纳因和塞菲儿，向着地面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