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莫憂莫憂唐伶》第144章

    一滴血脈為恨斷
    十年亡魂方怨消
    丁謂驚得老臉煞白,連氣也不敢出了,惶惶的不往前去搶阻,反而一個踉蹌,后退半步,幾欲栽倒。
    眼見刀過指落鮮血迸射,只聽身后傳來一聲凄厲驚恐的呼喊:“不可……”
    莫憂一怔緩停,刀落指上,猶是力道放輕,仍見刀刃過處,鮮血涌出,十指連心,莫憂眉尖微蹙,定睛遠看,一道人影如飛而至,余音猶在人已撲至身前,雙手捧起莫憂鮮血淋淋的手,淚水卟卟而落,哭道:“小姐,你竟……竟如此狠心,怎,怎么為他傷害自己?”
    田婆婆心疼不已,從懷里掏手絹來包扎,莫憂反手扣住她手腕,淡然道:“婆婆,不必傷心,這點血,也死不了,這是莫憂欠他的,理應還他,我剛已說過了,我自殘一指,斷這血脈。”
    田婆婆急道:“小姐,萬萬不可。”
    莫憂微微一笑,再度握緊短刀,田婆婆慌忙去抓,竟被莫憂躲開,兩人相博之下,觸及傷指,越發的血流不止,田婆婆又疼又怕,不敢強搶,只是緊攢著莫憂的衣袖哭。
    青影閃至,幽靈一般晃然已到莫憂身后,大手伸過,緊扣住莫憂受傷的手腕,莫憂駭然驚看,凌梓鳳俊面鐵青,怒目相視,莫憂不由得一怔,這是從西川回到汴京,分別后第一次再見他,雖不過幾日,卻仿佛隔了數月,他的眉眼之間有些頹廢,全然不見往日的戲謔與桀驁,一怔之后,莫憂也輕叱:“你來做甚?松手!”
    凌梓鳳并不理她,自顧自從懷中取出一物,抖開來竟是一條絲絹,雪白的絹上印有暗紅血跡,莫憂再次失神,這是上次自己誤傷他、又為他包扎的手絹,自己曾向他索回被他拒絕,原以為被他丟棄無法歸還,想不到竟仍然保留。
    就在莫憂失神之際,凌梓鳳已利落的包扎妥貼,冷聲道:“想死的話就抹脖子,干脆得多,何必這樣費事?”
    莫憂大惱,一邊去扯那手絹一邊道:“死,我為什么要死,我欠他的只有血,沒有命。”又扯松開,奮力之下,傷口更甚,鮮血滲出,凌梓鳳緊捏住她的手腕,喝道:“莫憂!你瘋了嗎?”莫憂毫不猶豫的回喝他:“你才瘋了,我的事用不著你管。”驟然翻腕竟如魚兒一般滑出他手心,呼出一掌拍在他手背上,“啪”的一聲脆響,凌梓鳳不閃也不躲,雙目凜凜的看著她。
    莫憂忽的被這脆脆的聲音驚得平靜下來,抬眼看他,輕聲道:“你走吧,這是我的家務事,這筆債是必要還的,還了他,我才會安心。”
    凌梓鳳看著她沉默片刻,道:“如果心中有牽連,縱然把命搭上也不能了結,如果心中認為毫無關系,又何必非得流血斷指。”
    莫憂搖搖頭,喃喃道:“若不流血,就永遠會被他說為血脈相連。”漸漸目光迷離,飄悠悠的嘆道,“我也累了,我不想再為別人活了,十年的恩也好、怨也好、情也好、仇也好,我只想趕快還清,然后過自己的生活,我今天斷指,是我欠莫憂的,也是莫憂欠他的……”
    一旁的田婆婆聽了她這番夢囈般的言語,只如云里霧里,疑心她心中積怨過甚、神志不清,又驚又慌又心疼,伸手來探她額頭,輕呼道:“小姐……你說什么話……”
    莫憂一驚而醒,訕訕一笑,笑容頗有些凄迷無奈,嘆道:“婆婆愛護阿憂之心,阿憂明白,不過阿憂恨他至切,十年耿耿,若不了斷,死不瞑目。”幽幽說來,聲音輕柔飄忽,田婆婆驚眼看她,見她眸中分明楚楚可憐、嘴角卻浮上堅毅冷漠的弧線。
    十年間朝夕相伴,此一眼神似陌生……
    田婆婆驚駭不已,又移目去看凌梓鳳,凌梓鳳十分平靜,毫無驚異之色,一時間更加迷惑驚慌,忽的扭過頭,怒視同樣驚愕的丁謂,喝道:“你走!快走!永遠不要再出現!”
    丁謂驚痛的看一眼莫憂,悲涼的垂下頭,緩緩轉身,莫憂突感頭前一黑,眼前閃過一張稚氣而又怒恨的面容,她尖聲道:“丁謂!我恨你!我永遠恨你!”莫憂身子一顫,冷汗濕透全身,睜開眼睛,見丁謂與田婆婆呆若木雞的瞪著自己,凌梓鳳則眉峰緊蹙的扶住自己的胳膊,田婆婆回過神來,撲上來抱住莫憂,失聲呼道:“小姐!老奴都告訴你,都告訴你!不要這樣折磨自己了!”
    莫憂神情恍惚,如踏棉絮,汗如雨下,身子一軟,即往下倒,凌梓鳳一把托住,莫憂緩緩合眼,長吁一口氣,心中悲嘆,莫憂啊莫憂,你死不瞑目啊!悠悠道:“婆婆,你說什么?”
    田婆婆淚流滿面,撫mo著莫憂的臉頰,泣道:“小姐,老奴曾答應過夫人,永遠不告訴你真相,老奴今天要違背當初的許諾了,只求小姐不再因怨恨而折磨自己。”
    莫憂凝目注視田婆婆,慢慢的掙開凌梓鳳,聲音飄忽:“婆婆,你說,你不說,莫憂死不瞑目。”眸光迷離如夢。
    田婆婆正要說話,一直癡呆驚異的丁謂忽然面皮痙攣全身顫抖,他猛然沖上來揪住田婆婆,拉開來,緊聲道:“寇夫人,不要說!”
    田婆婆摔開他,亦悲亦憐、亦無奈,嘆道:“丁謂,夫人至死不怨你,臨死之時還叮囑我,不要親手殺你,也不要小姐殺你,也算是對不起你厚愛之恩了,若非小姐如此恨深仇苦,我也不會自食其言。”
    丁謂目光悲憐驚慌,嘶聲道:“寇夫人,老夫一生罪孽深重,死不為過,毫不為惜,亦無所怨無所求,唯有此事,寇夫人,老夫求你,不要說出來,此為老夫余生念想。”
    田婆婆又是一嘆,默默不語。
    莫憂戚聲呼道:“婆婆!婆婆!你為什么不告訴我!阿憂一生有什么過錯,為什么要受他拋棄被他追殺?阿憂之軀流他之血,恨他一生不肯罷休。阿憂死不瞑目!”聲音由悲愴哀怨漸漸轉為高亢悲憤,眼眸之中溢滿不甘和仇恨。
    田婆婆捂住臉,哭道:“夫人啊,夫人,你一生冷厲剛硬,唯有此事心柔仁慈,小姐自幼性情柔順,卻對當年之事耿耿于懷、積恨不化,老奴不愿小姐活在仇恨之中,今日道出真相,夫人泉下有知……”
    她話語未盡,忽聽一聲悲呼:“田婆婆……”轉頭一看,丁謂老淚縱模,跪在面前,丁謂泣道:“寇夫人,老夫唯此一念,求你不要再說。”
    田婆婆看他半晌,終于緩緩搖頭,嘆道:“丁謂,你為官之罪,朝廷已做處理,因此,當年你與官家之爭,老身只當浮云過矣,你待夫人,恩也罷,仇也罷,夫人能原諒你,老身也不苛罪,只是小姐不能釋懷,老身只能和盤托出。”
    丁謂見跪求不行,哀然哭出聲,田婆婆凝他一眼,心中亦覺可憐,嘆道:“晉國公請起罷。”說完,搖首轉身。
    丁謂愴然不動,他身邊那位侍衛跨前攙起,側身轉過,面對田婆婆時,驟然身形一動,錚的一聲清響,腰間一道寒光泄出,閃電般射向田婆婆,因他離得很近,速度又極為迅速,莫憂與凌梓鳳雖然發覺,驚呼一聲同時搶上,猶自慢了一步,眼見刀光劃過,即將鮮血飛濺,田婆婆冷冷一笑,罵道:“狗奴才!”身形微晃,移身幻影,衣袍微微飄蕩,刀鋒從田婆婆腰前劃過。
    凌梓鳳變臂伸手,翻掌一帶、一拉、一引、一勾,五指已攀上那侍衛的手腕,五指巧翻,那侍衛一聲悶喝,刀落于地。
    凌梓鳳冷笑道:“呂侍衛,你這雙手最好留著一路上使用,不要廢在城門口好。”此語分明是警告他不要自取其辱,免得雙手被殘,不能一路上保護丁謂了。
    呂揚自知遠不是凌梓鳳的對手,訕訕退下,丁謂面色慘然,田婆婆悲聲一嘆,撫著莫憂蒼白的面容,哭道:“小姐啊,老奴今日實言相告,小姐并非丁謂親生之女。”
    一語如雷,驚住眾人,惟有丁謂淚如雨下,頓時蒼老數歲。
    莫憂緩緩推開凌梓鳳,雙目如電,直視田婆婆,冷清清顫悠悠的問:“婆婆,您再說一遍。”
    田婆婆哭道:“小姐并非丁謂親生之女。”
    莫憂恍如魂定,木然不動。
    田婆婆邊泣邊語,道出十七年前的真相:“當年,老奴到丁府時,夫人也到丁府不過數日,身受重傷,是老奴隨身侍候,那時,夫人已懷有三個月身孕,老奴心中生疑,探問真相,夫人直言相告,確實身屬他人,因受傷昏迷丁府外,被丁謂所救,自愿為丁謂妾室,七個月后,生下小姐,對外只說夫人體弱早產……”
    莫憂看了眼丁謂,癡然問:“那他,一直都知道?”
    田婆婆點頭道:“是的,丁謂早在救起夫人之時,就知道了,可他卻只做不知,留夫人在府上生下了小姐啊。”
    莫憂如癡如呆,目光呆滯,忽然,戚然長笑,淚水雙流,道:“莫憂啊,莫憂,你該瞑目了。”轉又輕笑,念道,“妙極,妙極,莫憂,我還了你的情了,我不再欠你的,你該瞑目了,從今往后,我該為自己活了。”那淚珠滾滾傾落,襯得面如白玉,說完,踉踉蹌蹌的,竟不理眾人,徑自遠去了。
    丁謂癡瞧她離去,愴然呼道:“柔兒,老夫自做孽,不可活啊。”拾刀欲自盡,呂揚一把抱住,車上下來兩婦人,一左一右扯住他衣袍,連呼“老爺如何輕生,妾當怎么安生?”,悲作一團,將他扶上車。
    木輪轉動,一行漸遠。
    夕陽似血,染紅開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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