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璕墨羲》第145章 乾坤之道

    王坤是被六祖慧能一眼看重的。当时,王坤还只是随着逃难的队伍一同乞讨的少年,他本是贫民区的少年,在界线桥塌掉而且东方区遭到古妖入侵之后,他便随着大流一同流亡到了东域的其他区域。而就在茫茫的人群之中,俗人看见的是令人厌恶的难民,六祖慧能却看到了他的灵根,六祖喜极而泣,认为这恐怕就是上天赐给他的机遇。于是六祖慧能问:“小伙子,干什么啊?”
    这是具有侮辱性的提问,因为王坤身强体壮,又很年轻,有手有脚的乞讨,可不值得人尊敬。但是王坤却毫不在意地回答说:“要活着。”
    六祖慧能又问:“你为什么要活着?”
    王坤又答“来都来了,为什么不活一下呢?”
    六祖慧能莞尔,这样的回答真是巧妙且淳朴。“活着”是一个很难以理解透彻的问题,六祖慧能一直思索至今未曾寻得答案。他曾在西域问过一位哲学家,那位了不起的哲学家是这样回答的:他认为是世界先有理念,然后才有实体,实体不过是对理念的模仿。比如木匠模仿桌子的理念,造出了桌子。我们的世界则是“巨匠”所制,也就是唯一神——若拉。真理接近于神,而原因无非就四个:质料、形式、动力、目的。比如笛子是干什么用的?是给演奏家吹出动人的音乐。层层类推下去,无限地推演,一定有一个不能再高的形式,一个没有任何质料的纯粹形式。它是一切形式的终结,一切目的的目的,一切动力的动力。那么得到答案就非常简单。
    当然是神,只能是神,而且是唯一神——若拉。“神学目的论”认为我们活着就是为了侍奉若拉,在死后接受若拉的审判,要么因为善行进入天堂,要么是因罪进入地狱,或者是两者皆无悬挂在中央。
    六祖慧能不满意这个家伙的回答,至少是不喜欢。太过于冗长,太过于繁复,你这样的道理谁能听得懂。而按照东域人的思维是:真理永远是简单的,简单到可以用数学来表达。唯有简单明了,才可能接近正确。
    而今天,六祖慧能认为自己恐怕得到了最为接近的一个答案——“来都来了,为什么不活一下呢?”
    这就是“道”,他未入乾坤,却已经悟道,这真的很了不起。但是这还不够,六祖慧能觉得还要再考考他,他接着再问:“那么小伙子,你有手有脚,为什么不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吃的呢?”
    王坤作答:“我在行善。”
    “行善?”六祖慧能思忖片刻之后,哈哈大笑,心说,妙哉,妙哉。他的确是在行善,善的本质不是行为,而是动机。他的确是在乞讨,但是他是为了行善而乞讨,因为他给予了这户人家行善的机会,这何曾又不是一种行善呢?
    见此,六祖慧能非常满意,他继续问:“善已经行过,但你得要吃茶,我有一亩田,你愿意帮我插秧吗?”
    “愿意。”
    “为何愿意?”
    “因为满足人的心愿,也是一种行善。”
    六祖慧能喜出望外,从此,乾坤门有多了一名弟子,这位名为王扬的年轻人,改名成了王坤。他的名字本是取“扬善”之意,但是他的师傅,六祖慧能却告诉他,人若是想要行善,可没有那么简单,等你哪天真正懂得了“扬善”的意义,再要回这个名字,否则就是“沽名”。
    “是,谨遵先生教诲。”
    这样一来,王坤成为了六祖慧能的弟子,林欣的师弟。
    但是,师弟二人却从未想到,老师的仙逝会这么突然,而这也间接导致了东域的突然灭亡。六祖慧能的逝去其实早就已经有了预兆,首先他并未屠掉七古妖,乌纳塔。在世人看来,作为肩负着屠妖使命的剑圣慧能,他并没有成功,那么他已经是死了;其二,六祖慧能已经完成了上天赐予他的使命,收王坤为弟子。心愿已经完了,那他已经活过,剩下的那么就只剩下死了,所以他死了。但是在他死之前,他必须还得完成一件事,确定乾坤门新的掌门。
    六祖慧能选择的方法非常简单,也极其合理,那就是考试。这样两师弟都会服对方,而不会有任何埋怨。于是六祖慧能对两师弟,林欣,王坤宣布:你们两人各自按照自己所悟,所得作一偈(音:jie)来。谁写的有悟性,那我就把乾坤门传给他。这颇有一番东域理学家,格物致知的味道。
    第一个交上偈的人是大师兄——林欣。
    他的偈是这样写的:
    身是乾坤门,心同阴阳台。
    手握无锋剑,天地无尘埃。
    ……
    六祖慧能倍感失望。
    他懂林欣的心,自从自悟剑道之后,林欣就变得越来越强,这股求胜的心早已经淹没了本来的自己。他甚至为了证明自己,下山寻求和谢东的挑战,虽然铩羽而归,但是林欣却变得更加渴求胜利,渴求证明。他已经偏离了乾坤门的“道”。
    “乾坤门”和“阴阳台”是乾坤门的两大神物,前者能打开任何地方,通往不可知之地。而后者能如同研磨一般将世间阴阳调和在那墨台之中,无锋剑则是自己赠送给他作为剑客的礼物。至于“天地无尘埃”,那是指自己将履行乾坤门的使命,屠掉七古妖乌纳塔,让这片天地回归自然。林欣做的很对,他已经拥有了乾坤门的使命感,但这不是六祖慧能想要的。
    乾坤门的本质是:“悟”,而不是:“入”。林欣已经有了执念,有了执念如何“破”?更何谈“悟”?于是六祖慧能在等待王坤能否交出更漂亮的偈来。那么,这个时候,王坤在做什么呢?他在插秧子。对,他在插秧子,他正履行着自己的承诺。
    王坤目不识丁,要他做出工整的偈来?恐怕他本人都不知偈是什么。而且即使他成为乾坤门的弟子,他也并没有跟着老师学道,也未曾跟着师兄学字看书。他整天就是在种那亩田,在厨房做菜,打杂扫地,跟一个小厮一般。
    的确,出生在贫民区的王坤怎么可能识得字?他幼年失怙,母亲靠买身子才在贫民区在堪堪养活他们母子,而王坤三岁的时候就不得不偷偷跑去东方区卖柴木供家。但是,贫民区这样的地方,什么事都可以发生。某天,王坤砍完柴之后,他发现母亲死在了床上。死因已经无法知道,或许是因为疾病,也或许是因为更为残忍的事实。但是来都来了,那就要活下去。王坤并没有崩溃,他在将母亲丢入界线河之后,又开始新的一天生活。
    在知道这样的悲剧之后,六祖慧能曾问道:“恨吗?”
    王坤答:“不恨,恨并不能带来什么,所以我要行善。”
    六祖慧能又问:“贫民区的孩子也想行善悟道?”
    王坤反问:“人有南北,难道行善悟道也有吗?”
    ……
    在林欣作完偈之后,六祖慧能便叫他退去,他要去看看那个插秧子的徒弟,而正是这一看,便为东域带来了腥风血雨。于是当晚,六祖慧能悄悄来到了厨房,对正在舂米的王坤问:“你这个米好了么?”
    王坤说:“早舂好了,就只差一筛子。”
    这是双关语,筛字下面是师。
    六祖慧能明了,他在石碓上敲了三下。
    王坤懂了,三更时分进了老师的房间。
    六祖慧能把乾坤门和阴阳台都传给了王坤,并说,你师兄恐怕已经发现了,此处不可久留,快走快走。但是王坤拒绝了,他不懂。
    他说:“我不懂。”
    六祖慧能说:“你终究会懂。”
    于是王坤懂了。
    在乌江河上,当六祖慧能准备揺橹渡他离开这里。但是王坤又拒绝了,他说:“非舟能以渡人,除了自渡,他人爱莫能助。”
    这话很对,连六祖慧能都不得不连连点头感叹,一声长叹之后,他教了自己徒弟第一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
    “扬善,并非是善行才能行善;善在于心、不在于手、在于眼、不在于口。你要记住一点,你以后的路上会遇见许多妖魔鬼怪,但是你一定不要忘记走向自我。”
    就这样,王坤辞别恩师之后,发生了许多大事。
    六祖慧能不久后仙逝去见了他的老师,随后东域覆灭,古妖乌纳塔占据了东域大半的疆土;一个新的制度取代了皇室和渊楼,那就是先生系统。先生系统的建立成功将古妖隔绝于乌江对面,一道结界施展开来,风雨飘渺的东域获得了暂时性的和平。与此同时,南域墨家的千金独女墨羲之嫁给了西域皇室的三皇子,贝鲁奇。在西域皇室的支持下,南域墨家灭掉了其余两家,墨家一统南域,但是没有墨之后并没有称帝,他依旧以家族式的统治管理着南域。而西域皇室在南域的支持下也逐渐从若拉教那里夺回了政权。
    在这些大事背后,有一位高冠年轻人乘着船,顺着乌江一路南下来到了文启区,他来文启学院读书;还有一位年轻人他从土里爬了出来,失去双脚的他慢慢爬出了古妖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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