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璕墨羲》第28章 里区之人

    来这儿的人至少都是约着一个伴来的,在这个下等人随意穿梭的泥沼里,什么混乱肮脏的东西都有。
    你一天能在这里把人生这一辈子最糟糕的事全部见一个遍,很多过路人都这么说。这个地方是最靠近界线山主脉的一个区,你所能见到的珍贵东西都是从这儿贩卖出去的,自然流血卑鄙之事每天都会在这里上演。你在前一刻因为同情投掷给一个乞丐几个铜钱,下一刻收尸人就能在小巷里找到你的尸体。这里是整个东域最混乱也是最美丽的地方之一,至少对于收尸人是这样的,他们每天都蹲在这个地方阴暗的角落耐心等待着,就像是秃鹫等待腐肉。他们能在尸体上搜刮到许多之前的东西,比如藏在里衣的玉佩,镶在牙齿里的金牙,还有被掏空的钱袋。他们可不是那群只懂得杀人的蛮骡子,他们知道这些人什么东西值钱,有时候死人身上的衣服都或许比抢走的钱更具有价值。
    没有人敢单枪匹马来到这里,尤其是来这儿参加里区赌局之人。这里汇聚行里和庙里的人,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几道人命,甚至很多人都把这当作吹嘘的资本。他们摆开架势开干之时,总是会牛逼哄哄地说老子手上可是有着几百条人命,从于青山砍到里区,砍了三天三夜,刀都他妈砍卷了……对方见这架势立马跪地求饶,说小的不识好歹,望您老饶我一命;可对方砍了这么多人,饶过几人?
    这里是先生,杀手,流氓,恶棍的泥沼之地,也是无主之地,这个地方大概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即使有些大人物暗地在照顾这里的生意,但是柱子上的刀痕还是日益增加,连某些桌角都是绑着些白骨。输红眼的人可不管这么多,更何况他们是恶徒。
    赌庄前台。
    “还是一杯温开水。”
    面前的客人在台上放下钱币,一一叠开,甚至接近于一条直线。酒保都知道来这儿都是些什么人,否则他们不会来这里。那群人买杯苞谷酒都要强烈要求酒保多打点,拿钱的时候只有一个铜子,还要在上面扣下一些铜屑。所以这群廉价的吝啬鬼才整天和他这个小酒保打交道,而整天把刀皮在腰间的人其实没什么出息,虽然他们在打输之后会把刀砍在桌子上,酒保看着那里的家伙都是无奈地叹一口气。没过多久对方就怂得比桌子还低,干巴巴得跑到酒保这儿寻一杯冰酒下肚,然后和酒保吹嘘说那小兔崽子要不是今儿爷爽,不把他往死里弄。
    面前这个黑色长袍的客人一直端坐在他面前许久,他并没有参与小赌桌上的赌局,也没进里屋玩大的。黑色连衣帽遮住他大部分面容,但是可以从他掏钱之时露出白皙的手来看,对方一定是个娘炮。好吧,看在三文钱的面上,他一定是一个美得让女人嫉妒的男人,所以才不愿意在这个鱼龙混杂的地方露出真面容。要知道,这群输的连裤裆都没有的男人可没什么钱上妓院,更何况这里可不少有人有着独特的嗜好。酒保无聊地想着,又为对方换上一杯温水,而在他伸手之时,又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几眼,这份不多的美感能让他今天过的快乐些。
    “真美!”酒保心里啧啧道,与此同时心里更多了一分疑惑,其实他们这儿是免费提供温水的,只不过那群大汉落不下这面子,都会选择买一份廉价的苞谷酒。而对方每一次都是付了三文钱,掏钱的动作非常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高贵气质。这样的家伙,在这群日妈操娘的粗鄙大汉里,简直就像是一堆牛屎里的屎壳郎!
    “给他来一杯烈酒!”一个精装的男人毫不在意地坐在这位客人面前,随意地扔出一个铜币,酒保疑惑地接过,转身打了一杯酒。
    客人没有回答,依旧小口小口地呷着面前的白开水,仿佛那是天山雪莲所泡之茶。
    酒保为他倒上一杯烈酒,警惕地审度着面前的局势。
    “你好,朋友,我叫韦庆。”
    “我不需要朋友,一个人就足够了。”他的声线意外地很冷,就像是从冰块里传来的那样。随后手指轻轻弹在酒杯之上,酒杯顺着空白的直线滑到韦庆面前,韦庆一饮而尽,豪迈地说:
    “我刚才一直在注意你,你看起来是独身一人,而我是一个先生。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先生那样的朋友,尤其是在一个这么乱的地方,我在这个地方说话好还是有些分量的。”他的口水咕隆地吞着,露出满意的目光,他摸着自己的胡子,另一只手不留痕迹地摸向对方的大腿。
    “每个人都需要朋友,不是吗?”他的语气更加具有诱惑力。
    酒保唉唉地叹了一口气:总是有些人有钱,不找女人的。他曾很疑惑这种人的存在,直到他老板告诉他这个浅显的道理。权力是需要肆无忌惮才能令人满足,他们需要将自己的权力发酵在常人无法相信的地方,让权力渗透进每一个角落,这样他们才能享有优越感。即使自己有糟糕的腋臭,但是他依旧毫无顾忌地在宾客面前露出腋窝,他要以此为享受,享受明明厌恶但是却不得不对他欢笑的感觉,这便是权力的升华。
    他知道韦庆对于男人不是真正感兴趣,而是他拥有权力的具体表现,他需要以此来挥霍子拥有权力的满足感,否则他作为一个强大的先生将毫无意义。
    而这个年轻的客人就是牺牲品。
    酒保收回了目光,叹息了一声,认真地擦拭着酒杯子,尽量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客人端起杯子,认真端详着杯子之中的温开水,然后抬头一饮而尽,黑色的帽子随此掉落。空气之中的尘埃开始铺开,墙壁之上的瓷粉开始哗啦啦地剥落,墙体之上残缺的红色转头尽数崩碎。
    酒保手中的酒杯咣当掉落,他终于完完全全地看清楚这个男人的面容,简直是——何等的“芳华绝代”?
    “哦,卧槽!”他无意识爆着粗口,酒杯之中的水溅在他脸上,他不断用手摸着自己的脸,希望能降低自己的温度,却浑然不顾酒在灼烧自己的眼。“哦!”酒保迅速转过身,手撑着木板,思考了许久,他还是选择离开这里,迅速跑进厕所。
    他简直就是应该被吊死的异端,然后活生生把他烧死!
    那张象牙般白的脸,介于男人和女人之间。他瑰丽的目光清晰落入韦庆的眼里,随后他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那些玻璃的碎渣割碎了他的视野,鲜血逸散。灰褐色短长发将他至于了罪恶的泥沼之中,窒息感重重地压迫着他。那个男人真真切切地点燃了他的欲火,燃烧掉了他的理智,无可压制的灾难席卷而来,他陷入了自卑自怜的愤怒之中。
    那个男人注意到了他那只不安的手,可是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厌恶的情绪,他只是轻蔑地一笑。韦庆痛苦地抱着自己的头,是为了压制自己心中那个疯狂的欲望:他想要杀掉对方,割下对方的头,然后把他头装饰在自己的床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做,但那是他此时此刻最为真切的想法。
    那个男人起身起身离开……
    韦庆绝对无法允许对方离开自己半步,最后的理智被欲望冲刷的一干二净,他快速向对方袭去,他要把堆放的头割下来,然后冷藏,永远的搁置在自己的床上……
    灰褐色的长发猛地凌厉,他的黑衣如同裙子飞舞,无法逃离的黑色浓雾瞬间淹没了韦庆,一抹白光在黑雾之中转瞬即逝,而他颤抖的双脚再也未能上前一步。韦庆的死亡没有引起任何的涟漪,在这个赌场里死的人太多了。
    收尸人灵敏的嗅觉让他如同一只小猫般窜到死人面前,他认得这个豪气的先生,听说是个入境的先生,可是以他这么多年收尸的经验来看,他没有任何的还手,而他脖颈上的血线刚好致命,对方对于刀力度掌握堪称完美。他的手上下摸索着,心想:里区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一号狠人。
    那个男人再度用帽子遮住面容,继续跟着前面那群人行进着。在和某个人对撞之后,手心摊开一张白纸,认真地看着上面几个小写的黑字,玉璕,文启学院。他的嘴角露出不可擦觉的微笑,不知那是愉悦或是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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