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音秋山月》第46章 与我无二

    “第一节课就散播他的邪教思想？！”
    刘易斯坐在副校长位子上，听完李众卿的陈述，顿时拍案而起。
    “雨见！他这也太猖狂了吧！把我们这里当成他的道场了吗！”勃然大怒的刘易斯走到雨见桌前，“决不能放任他这样下去！否则不出一月，我们辛辛苦苦招来的六百新生都要跟着他跑了！”
    雨见倒是一副不怎么着急的样子，“众卿。”他示意他的爱徒，“你替我去跟他说一声，授课毕竟要按教纲走，让他以后不要这样了。”
    李众卿点头称是，却被刘易斯拦下来。
    “妈的！老子亲自去！”
    刘易斯一甩斗篷走出了办公室，看了眼天色，直接风行术架起，往S住宅区去了，这个以脾气不好著称的瀚海领主，别人都怕他，他可不怕，在法师协会副会长位置上坐了三百多年的刘易斯，什么样的人他没治过，在他的雷霆手段面前，再是嚣张跋扈之辈，也要乖乖收敛起来。
    刘易斯来到S区最西面一座大型别墅前的时候，已经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小屁孩候在那里了，正是云白雪与柯哲穆新等人。
    “听说瀚海领主从前喜欢收集稀有材料，我这份寒山雪狐王的皮毛，一定能入他法眼。”云白雪端着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候在别墅五百米之外，“华美的外表加上天然的水属性，普通寒山雪狐皮都已价值十万金，这狐王之皮现在是千万金难求，自寒山山脉的雪狐势力与彩雀、翼蛇联合之后，要猎杀一头雪狐之王，已经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了，我父亲都是派出手下十二大高手亲自出马，耗费七天七夜，才好不容易猎杀到一头，付出的消耗代价都比狐王皮要贵了。”说着她还幽幽一叹，“谁让瀚海领主喜欢呢。”
    “首富大人如此手笔，实在是让我等大开眼界。”柯哲拍马屁，“雪公主一定能成为瀚海领主的得意门生。”
    穆新也是满脸羡慕，这等价值千万金的礼物，他的家族倾家荡产都不一定买得起，顿时也奉承道：“雪公主见识广博，连瀚海领主的喜好都摸的一清二楚，我当真佩服！”
    “不但要做他的研究生，还要请他帮忙为我父亲重制大起源杖呢。”云白雪十分自豪地挺起了胸前的玉峰，“多亏我父亲下了一番苦功，不过我父亲说他也挺奇怪的，这瀚海领主一百多年前纵横在天际各地的探险秘境，凡是稀有奇兽出没之地、稀世材料诞生之处，几乎都被他抢了一个遍，端的是肆无忌惮、凶横无匹，有点名气的寻宝队伍几乎没有不被他抢过的，都是怨声载道，却拿他没办法，联盟最高决议厅里关于他的起诉状已经堆成山了，至今都没个结果，他有如此实力，却在最近一百多年来，忽然好像金盆洗手一样，不再传出他抢宝的消息，这其中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了。”
    “可能在闭关练什么绝世神功？”穆新猜测。
    “或者他抢够了，就……不需要了？”柯哲猜测。
    “我也担心如此。”云白雪面有忧色，“不怕别的，就怕他看不上，不过也未必，他不久前才抢了我家的一只白角，说明他还是在意这些东西的……”
    “你们在干什么！”刘易斯气势汹汹走过来，就看到这堆小屁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一看就不像要干好事的样子。
    “副校长！”云白雪当先认出了他，赶紧行了个礼，“我们想拜访初空教士，但是他房子周围有禁制，我们过不去。”
    说着，她拿出一个装着支票的大红包，笑吟吟地塞进了刘易斯的手里，“还望副校长为我们行个方便。”
    似是余怒未消，刘易斯看也不看那红包，直接扔还给了云白雪：“你们找他有事的话，我替你们说一声即可，哼！正好我也找他有事！”
    说着他大步往那别墅走去，才走两步，就咚的一声，像是撞在一道无形屏障之上，硬生生把他撞了回来。
    “班门弄斧！虚张声势！”刘易斯心头火起，捋起袖子，拿出法杖，“我倒要看看，这个瀚海领主有几斤几两的本事！”
    一大片雷云风暴以他为中心瞬间降下来，劈在那无形屏障之上，溅出无数电火花。云白雪的金发更是被刘易斯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烧焦了两缕，不过她一点都不敢生气，连忙后退开去。
    花音下课回到住房区的时候，正好碰到了刚刚从高年级教学区回来的耀星教士，当即，耀星非常热络地邀请小姑娘去自己家里：“今天正好有学生送来云白千斋的肉桂蛋糕和小鱼饼，你们这些女孩子最喜欢吃了。”
    结果花音无情地拒绝了他，“我还有别的事。”她说，“谢谢教士借我书，我就不去您家里叨扰了。”
    耀星捱不过她，只得回家取了书拿给她：“不用还了，当是我送你的典藏版。”
    每一本书的封面上，都被耀星用金色的稀有染色笔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一边签一边说：“有什么看不懂的，「Meet’U」上联系我就好，为了美丽的少女，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花音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臭美的签名，这个耀星，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她可不是他的粉丝啊。
    不过她也清楚，这些签名书拿到外面去，确实会有很多女学生要为此抢破脑袋。
    匆匆的道谢与告辞后，花音驾着风行术一路往S区最西处飞奔而去。
    ……咦？
    她虽然没来过这里，却知道这就是那个人的住处，但现在这是……什么鬼？
    与当日兰奇鹤想破他冰墙时的架势如出一辙，施展这个闪电风暴的人，看上去也有六阶法师的实力，可是，为什么，他好像在打一片……空气？
    花音走近了，认出了这是副校长刘易斯。
    “……没听说过副校长的脑子不好啊。”小姑娘向副校长行了个礼，并没有得到回应，心里更加疑惑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刘易斯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要找初空教士的话，直接去敲门不就行了吗？在这里表演……操作？
    古怪地看了刘易斯一眼，花音绕开了他的法术领域，从旁边走了过去，很快来到屋前，抬手敲门，然后被放了进去。
    云白雪、刘易斯：？？？
    “原来禁制不是封闭的？”刘易斯喘着粗气，也走到花音先前过去的地方，“妈的，白白浪费我法力。”
    他嘴上骂着，十分耿直地也向前走去——
    咚！
    捂着脑门上的大包，被撞回来的刘易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刻感到耻辱过。
    “她怎么进去的！！”刘易斯向云白雪等人咆哮。
    副校长，我们也想知道啊……
    云白雪脸都绿了，刘易斯不认识，她可认识那个小贱人，才开学第一天而已，怎么耀星教士也给她特权，初空教士也给她特权，一个卑贱的流民而已，到底有什么好？
    “我去找雨见来。”刘易斯留下一句话，怒气冲冲地往风波湖去了。
    ……
    这是花音第一次来到初空的住处，房子内部的空间非常大，灿烂海域的上等桌椅、丰神郡的光学灯座、神来岛的名贵壁画、地藏海的圣女挂饰……来自天际各地的绝品珍藏都被搜罗到这座房子里作为装饰，纷纷彰显着学院为了迎接这座房子的主人所展现出来的诚意。
    “你来了。”他说。
    壁炉里燃着熊熊的炭火，空气里更是布置着超大型的暖风领域，花音弗一进门，就热出一身汗。
    初空却是穿着厚重的教士长袍，每一颗扣子都一丝不苟扣得严实，这个人不热的吗……这是她对他的第一印象，不过，她一走近他，就不再感到奇怪了。
    这个人好像从骨子里散发着寒意一样，她还离他数米远，就明显感受到了室温在下降。
    “初、初空教士。”她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学生礼，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他。
    这个人，自己在家里也是戴着面具的吗？
    “喊我名字就行。”他说，目光落在了她怀里抱着的一叠《高等数理学》上。
    封面上，耀星教士龙飞凤舞的签名熠熠发光。
    “那、那不礼貌啊。”她知道他的名字，可每次见他，他都一副凶巴巴的样子，直呼其名？开玩笑……
    “废物才学这些东西。”他给出了第一个评价。
    不知道他说的是师生礼仪还是高等数理，花音低着头不敢说话，随他一路到了客厅，花音坐在沙发上，他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远方波光粼粼的星屑湖，“蚂蚁盒子的后续，还有两个实验。”他说。
    于是小姑娘抱着膝盖洗耳恭听。
    第一个实验，是将一万个蚂蚁暗盒放在一个更大的暗盒里，同样按30秒白天、30秒黑夜的规律，给予它们“一天的循环”。
    随着蚂蚁文明的发展，“几千年”后的一天，有一个暗盒里的蚂蚁文明，当先发明了宇宙飞船。
    它们飞出了自己的暗盒世界，开始探索星际和宇宙，它们发现了这个宇宙里有许多像它们一样的星球文明，有些已经荒芜死寂，有些正直鼎盛纪元，还有些也跳出了世界，即将与它们汇合。
    蚂蚁科学家们于是开始重新定义“宇宙”和“世界”的概念，在历时许多年的星际战争后，强者繁衍，弱者淘汰，最后蚂蚁星际联邦组成，和平纪元到来，这是一个空前繁荣的文明，科技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发展着。
    终于有一天它们发现了“时间”的概念——有一个更高维度的存在，在掌握着它们的时间。
    而实验者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放任蚂蚁文明的继续发展。
    最后，实验者被发现死在了实验室里，他的尸体上飞舞着铺天盖地的变异蚂蚁。
    蚂蚁们高兴地宣布自己成为了宇宙之主，从此凌驾于万物之上，毕竟，它们连掌握时间的造物主都打败了——这一庆典刚刚举行，站立在宇宙之巅的蚂蚁文明，死在了一瓶杀虫剂下。
    这是第一个实验。
    故事讲完，花音还沉醉在他无比好听的声线中，这个人看上去凶巴巴的，想不到他讲起大段的天际通用语来，咬字发音是那么优雅而磁性。
    她听到他说：“你可知实验者的最初目的是什么？”
    几乎不用考虑，花音就下意识答道：“如果给予蚂蚁足够的智商，足够的时间，它们最终的文明发展，未必不会输于人类，甚至还会超越人类，因为人类至今也没有发现过更高维度的存在呀，蚂蚁文明的灭亡，是它们的眼光依旧短浅了一些。”
    至于实验者的目的……
    人类只需三年就可以造就出四千年的蚂蚁文明，人类三十年，蚂蚁四万年。
    这四万年要是给予人类，科技又会发展到什么程度？
    一个恐怖的答案迅速出现在花音的念头里。
    “人类想借助这些蚂蚁的文明……自己来打破现有的维度？蚂蚁的智慧太低，这个时间可能要很长，但我们……”
    我们已经有了法术，有了羽行门，有了高达、量子大炮、光能飞车……永动机。
    飞快发展的天际文明，已经超越了人类科技原本的理论上限，能终有一日去到更高维度，也未必不可能——我们的世界是那么的好，到头来却是别人的实验品吗？
    初空没有对此发表评论，又接着讲了第二个实验。
    第二个实验吸取了上一个实验失败的教训，实验者将同样的暗盒布置好，并保证这些蚂蚁稍有失控，就直接抹杀、用崭新的蚂蚁来替换。
    这次的实验时间足够长，蚂蚁暗盒足够多，但人类却始终没能等来自己想要的结果，最后实验不得不宣布终止，所有蚂蚁暗盒都拿去销毁，在统计的时候，却发现少了一个。
    他转身问她：“你可知原因？”
    花音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有一个很荒诞的想法。”她说，“但实在是，太荒诞了……”
    说完她仰头看着他，他却一副等着她说的样子。
    她只能硬着头皮：“那你别嘲笑我啊，还有，你要告诉我你的答案。”
    “可以。”他说。
    于是她说：“我是觉得，人类会吸取失败教训，蚂蚁也一样可以，这次蚂蚁其实也把实验者干掉了，但是它们的科技足够超前，已经到达了物质本源层面，干掉实验者之后，它们自己变成了实验者，骗过了世人，直到实验结束都没有被发现。”
    她又说：“至于少了一个的盒子，则是它们的文明发展已经走到了更高的维度，比人类所知的还要高，和人类已经不在一个世界了，所以逃过了被销毁的命运……毕竟，人类本身也是想借蚂蚁的文明，自己去窥探更高维度的世界呀，人类以为牢牢掌控着蚂蚁们，结果还是失控了。”
    她这番话说完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空气中只有她自己紧张的呼吸声，以及壁炉里炭火燃烧的声音。
    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在面具之后望着她。
    花音被他看得浑身发抖，低头嘀咕：“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
    “……”
    他沉默许久，就在她以为自己的想象力太丰富了把他吓到了的时候，他说了四个字：
    ——“与我无二。”
    这一刻，好像整个世界都被他这一句话给刺穿，她不敢相信耳朵所听到的，甚至不敢相信这一刻是真切的，她宁愿她还睡在流民营地的茅草屋里、还在为成功施展法术而惊喜。
    可在他这一句话之下，她直接就跌进了汪洋大海里，她蓦然发现，整个世界，不也都在海里？
    只有他站在世界之上，那海也为他分开路，那光也为他折射去不同的方向。
    她站起来，摇摇晃晃向他走去，他微微扬起半张脸，如他当年出现在披星戴月的花辞树面前，他的手动了动，又放下，像是进行了一个有些艰难的抉择，最后还是伸出来，拉住了她。
    “别怕。”他说。“我们不是蚂蚁。”
    他手上的温度，比阿萨谢尔的绝望冰川还要冷，一瞬间，她就被冻得清醒了过来。
    “你的手怎么像冰一样？”她颤抖着问他。
    “我的身体……已被念元素同化。”他低低叹道，“便是你所说的，物质本源。”
    “组成这个世界的本源吗？”
    “如此，我方能立足世上……不惧任何威胁。”他松开她的手，“但我教不得你。”
    “你……”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个地方开始生生地疼了起来，“在你被第八元素同化之后……一直都这样冷吗？”
    他别过脸去，不置可否。
    好像屋里的壁炉、运转到极点的暖风领域，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花音突然想起他的斗篷还在自己这儿，连忙掏出来要还给他，虽然实际上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大作用。
    初空倒也没跟她客气，直接拿过来道：“以后给你做个合身的。”
    小姑娘一喜：“你以后要教我法术了？”
    “你想学无敌之术。”他却说，“我教不得你，我唯有思想而已。”
    “不过……我会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他又说，“如果你希望的话。”
    ！！！
    她从没想过，曾经鸽了柯大叔的梦想，竟然还有实现的一天！而且还是这个人说要带她去！
    小姑娘刚要欢喜雀跃，又感受到他冰冷的目光打量了自己一圈，“我找时间去一趟寒山山脉，给你弄件雪狐披风来。”她听到他用十分嫌弃的语气在那说，“你们这些废物法师，就怕吃冰冻，纯水属性的防具最适合你们，到时搞件寒山狐王的披风，就能去很多地方了。”
    连、连装备都替她想好了吗？
    她激动地搓着手不知该怎么感谢这个面冷心热的别扭的家伙的时候，他忽然说：“雨见来了。”
    她跟着他去开门，雨见和刘易斯已经被他放了进来，刘易斯手上抱着云白雪托他捎进来的大礼盒，脸上犹在生气：“这么好的寒山狐王皮，云白雄这是光明正大搞行贿啊！雨见你管不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