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传歌万小邑》第38章 雪夜苦酒

    ——你说，这个“吴陈的故事”让你很难过。
    ——你说，这太不符合你的期待了。
    ——你说，不喜欢这个人满为患的故事，不喜欢里面赤裸裸、血淋淋的“辜负”和“专一”。不想承认“一个有过那么多女人的男人”对“一个有过那么多男人的女人”，也会产生一种“唯恶和唯美、宽大和褊狭共存”的爱情。
    你说，你也不愿意忽略掉故事的开头那些乱糟糟的时代背景和他夺人所爱的现实，更不愿意忘记结尾处那个坚韧的女人。那个“死里逃生后，依旧抱着他家的牌位追逐千里，并且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能够爱她”的女人。你说，一切卑微的、奉献的、蹈死不顾的爱情都让你心碎……
    我喜欢心碎这个词……
    你知道的，我已经太久没有这种感觉啦……
    你提醒我：注意，是“奉献”，不是“牺牲”，它们不一样。你说，“牺牲”是委曲求全，“奉献”是心甘情愿。我想……是的，我在想……脱离了那个叫做金传歌的肉身，在这个已经离那些爱恨情仇好远好远的今天，我在想：这些，是不是也是我当时的心理感受……
    嘿，但是请不要这样难过好吗？这只是一个过去了很久的故事而已。你没有必要难过。尤其没有必要像我一样难过……嗯，回到故事里吧。还是康熙十年的冬天，雪夜谈话还远远没有结束，王爷还在喝酒，传歌还在替他心碎呢……
    心碎啊，多痛苦美好的一种感受啊……
    亭子外，有些薄薄的凉意，微微几点星光浮动的水面上。
    王爷拉着我，没有清醒反而越陷越深。“畹儿，那天我去野园找你。你不理睬我，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弹曲子。我虽然退了出去，却听出你弹的是《红梅》……我没有远走。你弹了多少遍，我就听了多少遍。我想明白了，你虽然看上去冷，心里却一定是热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后来才找人去苏州调查你的。”
    我心中默念道，“可夫人毕竟曾是个教坊里的女弟子，江南一带曾经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要都查证起来，每查到一个男人，你不是都想杀自己一回么？”
    心里顿时五味陈杂。
    “对不起，对不起，”王爷突然半跪了下来，把脸埋在我的腿上，眼泪涂面。
    “我如今知道自己已经寒了你的心了。不然你也不会在发现之后，一句话也不说，就从王府搬到野园去。更不会做起女道长，再不肯出来，从此不肯见我了。”
    说完更伤心了，“自你之后，我没有再喜欢过别人。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这府里的女人，只有像你，我才欢喜；只要不像，我便嫌弃。这话我也早就告诉你了。”
    “你却甚么都不和我说，让我自己都要怄死、，才知道《红梅》，是弹给冒辟疆的。三十多年了……畹儿，都已经三十多年了……他爱你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你，你，你……”他整个人更加混乱起来。开始一声声地叫我“畹儿”，见我不答，狠狠一拥，把我摁在他怀里。我使劲一挣，脸顿时红成了红碧桃花了。
    我急叫来：“爷，你看看我，看看我。我是传歌啊。”
    王爷摇摇晃晃地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眼睛猛地聚了焦一般，清醒了。
    是的，我不是他从少年爱到今天的女人。他喃喃说了声“对不起”，收了自己的醉意。然后凛然倒退了几步，手足无措地晃了一会，提着两个拳头，向柱子上一打，冲着空静的湖面，大喊一声：“啊——”
    声音很大，虎震山岗一般，把湖面来来回回都扫了一遍，这才不疯魔了。
    过了好一会儿，勉强冲我一笑。”你知道了？我冲冠一怒所为的红颜，就是这么一个她啊。”我默然许多时，才道：“其实王爷也不必在意，大家一定要议论，就让他们议论好了。时间长了自然就好了。”心里却明镜一样：
    如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事情，纵然不着一笔，都已经值得百年流传的。恐怕什么都忘了，都偏还要记得这些呢。
    王爷猛地拍了拍桌子，“倒酒来！倒酒来！”似乎终究是意气难平。
    “酒是冷的。”
    王爷冷然笑了一下，“我怕冷么？倒来倒来！”
    我便不再多言，又倒上满满的一壶子酒。爷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悉数浇了心中块垒。喝完了，酒杯在桌子上重重一放。手落处，杯子应声而裂。
    世界在这一声爆裂后寂然了。好静。
    我大气也不敢出，悄悄换了新杯，斟满了递上。
    王爷可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神情更加哀伤了。“世人都只知道说我的不是。还有谁肯记得我以一己之力，孤身在宁远守了多长时间呢？缺了十四个月的饷，带着几万的兵，我仍旧忠心未改一如既往。可这坚守围城的事，如今只是没人提起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只好劝他，“事情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不提也就罢了吧。”
    可想到凛凛风中矗立的宁远，想到一夜争战的山海关，想到他突围时的凛然和孤绝，想到山海关一开，事态竟再也不能为他所控制：清兵摇身一变，就成了中原之主，他也因此百口莫辩，被人看作乱世贼子，被天下骂杀，被一路推到今天的位置；又看着此刻他眼中星星点点，分明是有了泪痕，我不禁一叹。
    顿时心里装满了沉甸甸感同身受，却只是说不出。
    那些血淋淋往事，他其实并不曾有一日忘却；而今的种种际遇，也许并不是他的初衷吧。
    于是想到他刚才的话。“如果当时，我俩易地而处，是我和畹芬有了婚嫁之约，如今眼见得她被别人抢去，受许多流离之苦，又有人如此激我恼我，我就是没有半点武功，也要豁出性命和他拼了。”
    也就恍然觉得，也许备受争议的一切，早在很早以前就有了答案。
    李自成挟持的，从不是艳名远播的陈圆圆，而是他心中白璧无瑕的邢畹芬啊。
    他说过的，为了她，即使自己不会半点武功，也情愿舍弃唯一的性命。他说过的，不会再让她受半点委屈。他说过的，在她需要的时候，他一定奋不顾身地去保护。
    他做到了，付出了一个男子所有的代价之后，不折不扣地做到了。
    可是……我心里疼起来了。眼前，他挥一挥手，继续叹息着往事。
    “世人只管一味恶骂，谁果然有心，亲去看看我写给多尔衮的书信里，到底表的是什么心肠？”
    我愣愣地看着他，当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