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池奈茵》险路勿近（1）

    在鹿霜羽对上‘现代道士’惨遭失败的同时，殿后部队的车队对此却浑然不知，依旧平稳地按照行动计划中的路线，行驶在黑色的柏油马路上。
    天空乌云滚滚，如同一锅沸腾的墨鱼汁意大利面，那时不时在云端浮现的紫色霹雳传来的轰隆声低沉而沙哑，似是负伤野兽的低吼。
    那些浓密的乌云已经离地面太近，以至于溢出的闪电都跑到了公寓楼的顶上，缠绕在银灰色的避雷针周围上下套弄着，屡屡行那无媒苟合之事，然后被薄情的避雷针一脚踢开。
    在渺远的乌云彼端，金色的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编织成一道明亮的光幕，但那光幕实在是太过遥远，连靠近它的可能性都渺茫得如同蜃景。
    暴雨将至。
    “这倒霉的天气......”
    驾驶席上，混种人‘导师’杨怀璧看着乌云翻滚的天空，郁闷地骂了一声。天空暗的要死，已经有不少细碎的雨珠子粘在了他们开的这辆重卡车的玻璃窗上。看着那浓墨色的天空，想来马上就会有一场暴雨。
    ‘要是在内陆地区的话就好了’，这位前刑警如此想到。他原先当刑警的时候，内陆地区可没这么多的暴雨。
    海阳市是一座建立在海上的浮岛，三天两头打台风，这儿的天气就跟女人的脸一样说变就变。要是在‘寒苔镇’那阴暗的地下的话，任凭地上风吹雨打，下面的混种人聚居区仍然是干燥闲适。可那个他苦心经营的‘寒苔镇’已经不能再住了，全副武装的人类部队打了过来，要把他们混种人连根铲除。
    他自认为还是一个挺有恋物癖的人，每天都要把腰间用惯了的双枪擦上好几遍，这个‘寒苔镇’就更不用说了，人在一个屋檐下住久了，谁都会有感情的。骤然间就要自己放弃这个经营多年的聚居区，即使他知道这是丢卒保帅的必要之举，这个老男人的心里还是实在不好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转过头去看着副驾驶席上的那个男人。
    凌池顶着那头乱蓬蓬的黑色短发，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他仍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根本不知道他们屁股后面跟着歼灭队与卫戍队组成的人类大军，那份心性真不知道他是胜券在握呢，还是缺心眼儿呢？
    “哈.......真是羡慕你小子。”老男人轻笑着摇了摇头。
    “啊？老杨你说啥？”
    “没事，只不过是我这老年人在发发牢骚而已。”
    哦，副驾驶席上的凌池微微点头，随即将视线移到了窗外，盯着外面浓密的乌云发呆。
    凌池这家伙总让他有种神经回路不正常的感觉，明明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他却总是装成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五年前并肩作战的时候是这样，五年后重聚依旧是这样。
    不过，就连杨怀璧也不得不承认，凌池这个男人活的是相当洒脱。
    五年前，他跟凌池还在九州市的时候，彼时混种人灾害大爆发，城内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混种人屠杀着无辜的平民，事态愈演愈烈，政府已经失去了对整个九州市的控制，他们刑警队只能选择带领一部分市民逃离这个遍地杀戮的人间地狱。
    在那个地狱一般的九州市，杨怀璧和他的刑警队，白天要抓紧时间趁着混种人们精神不佳而连日赶路，晚上更是一刻也不能合眼，必须随时警惕着混种人们在夜晚发动的突袭。
    而那些混种人们虽然大多失去了理智，但在几个完全体混种人的带领下，他们竟是玩起了‘四面楚歌’：每当夜幕降临，一些混种人们就开始在一个方向嚎叫起来，然后另一批混种人则换个方向继续嚎叫，但他们就是不打过来，就是要玩弄人类的精神，搞得刑警们焦头烂额。
    而倒霉的刑警们必须将每次嚎叫都当成真正的袭击来处理，否则他们一旦放松警惕，‘狼来了’的故事成真的话，那所有人都会在睡梦中被混种人杀个精光！
    在失眠和死亡的重压之下，就连杨怀璧这样的老刑警都差点要精神崩溃，那些年轻的队员们就更不用说了，吞枪自杀，独自逃难的绝不在少数。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一个个离自己而去，杨怀璧是看在眼里，痛在心上。
    那些跟他们一起逃亡的市民们的态度，更令他感到心寒。
    刑警队的小伙子们都是拼上了命，不眠不休地保护着市民们免于遭受混种人的袭击，明明体能远远不如那些生化异形，却还是勇敢地站了出来对抗这些怪物。
    而那些市民们呢？他们将这些小伙子们的勇气和信念当做了理所当然，根本没有给他们起码的尊重。
    老实巴交的那些市民看到刑警队的小伙子们因体力不支而一瘸一拐地从他们面前走过，也只是熟视无睹，连抬头看都懒得看一眼。而那些每天都在门户网站上发表高论的网络斗士们，连一刻也不让这些小伙子们安：他们吃着刑警队用性命抢回来的食物，还天天骂骂咧咧，不好好说话，言必称自己为‘纳税人’、批判刑警队的‘强权专制’、称呼这帮小伙子‘盖世太保’等，这帮家伙还娇气得很，根本打不得骂不得，偶有推搡便立刻吱哇乱叫，什么法制药丸上帝已死之类的论调都跑出来了，让杨怀璧看的是既火冒三丈又想笑。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刻，这个心力交瘁的老男人望着腰间的两把闪着寒光的手枪，就想直接送这帮跳梁小丑几粒花生米吃，让他们的狗嘴里再也吐不出那些混账话。
    然而，他胸前的那枚闪亮的警徽，以及宣誓上岗时的誓言，仍旧留存在他的耳畔。
    以保护人民为己任。是啊，无论是老实巴交的市民还是那些跳梁小丑，都是需要他们保护的人民。一旦穿上了这身警服，他们就是他无法逃避的责任。
    但是，又有谁会来保护我们，又有谁会来拯救我们呢？
    我们要是真如那些跳梁小丑所言，是‘专制的工具’，是‘冷血的独裁机器’，那就再好不过了。因为机器和工具，都是不用休息，不用思考，没有痛苦的啊。
    但，我们也是活生生的人啊！有血有肉的人啊！我们也想休息，也会痛苦，也在思考这凄惨的人生除了牺牲之外到底他吗的是为了什么啊！！
    每每想到这里，这个老男人就会告诫自己别想下去了，别再想下去了，这个责任是逃不掉的，忍一忍就好了，咬紧牙关忍一忍就好了，你绝对不是那种遇到困难就自杀的脆弱的男人，你一定要带这些市民安全地逃出生天！
    杨怀璧将那乌青的嘴唇咬破了皮，形同朽木的手掌被指甲掐出了暗红色的血。他终于忍了下来。
    换班的时间已经到了，去睡个觉吧，老杨。刑警队另一个老资历的战友走了过来，对他轻轻说道。
    好的。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然而他下定决心的第二天，就出事了。
    “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尖利的惨叫划破了黎明的静寂。刚睡醒不久的杨怀璧以为是敌人的袭击，也顾不得全身上下到处酸痛，一天没吃东西导致老胃病又发作，赶忙拖着沉重的身躯，一瘸一拐地走到了发出惨叫的地方。
    那是一名年轻的大学生，穿着九州市的大学制服，他的表情狰狞可怖，仿佛经历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一般。
    “怎么了？”杨怀璧皱着眉头问道。
    而那个发出惨叫的大学生，痛苦地抬头看了这位老刑警一眼，随即用不成声的呜咽，断断续续地讲到：
    “诗函......诗函她.......她不见了.....不见了啊啊啊啊啊！！！”
    他的语调凄厉无比，到最后甚至变成了大声喊叫，搞得几个平日里经常跟杨怀璧作对的网络斗士都醒来了。
    “谁呀这么吵？不会是混种人又打过来了吧？”
    “你白痴啊！这可是白天，混种人哪那么容易打过来！我看啊，肯定是那帮该死的盖世太保们又在欺压市民了！”
    一群沙雕，杨怀璧心中骂道。
    不过，虽然一早起来心情被这帮家伙弄得一团糟，但杨怀璧眼前的这个大学生的事情，还没有解决呢。
    老刑警木讷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微笑，对着那发出惨叫的大学生轻声问道：“这位同学，麻烦请冷静下来好吗？很多人都在睡觉呢。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口中的‘诗函’到底是谁？”
    “你.....你是.....啊啊啊！！”那大学生的眼中却是一丝清明都没有，两手狂乱地挥舞着吼道“我，我，我要去找诗函！！谁也不能拦着我！！不要把我跟诗函分开啊啊啊啊！！！”
    杨怀璧皱起了眉头。这个大学生多半是连日来担惊受怕，已经精神不正常了。
    他口中的那个‘诗函’，多半是他的女友，也恐怕是他逃生路上的唯一精神支柱。但是今天早上，他的精神支柱应该是被趁虚而入的混种人掠走了。
    “我要去救诗函！！”
    那大学生涕泪横流，一跌一撞地蹒跚前行，好几次都险些摔倒在了地上。
    老刑警急忙上前一步，猛地扶住了他摇晃的身体：“拜托你冷静点，同学！现在不是救她的时候！你要是脱离我们群体的话，会相当危险的！外面全都是混种人，你一个人出去救她，只有死路一条！”
    那大学生拼命挣扎着：“放开我，你们这些冷血无情的混蛋，放开我！！别拦着我去找诗函！”
    我冷血无情你大妹夫啊，老子按住你还不是怕你出去就被混种人给分尸了！老刑警腹诽道。
    然而，上天似乎不打算轻易地放过这个已经焦头烂额的老刑警。
    “哟哟哟哟哟，这不是盖世太保的头子么？一大早就欺压无依无靠的大学生，真是威风得紧啊！”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杨怀璧转头一看，不出他所料，果然是刘跃这个穿西装打领带的衣冠禽兽和他的那些跟班们。刘跃这个人模狗样的家伙整天自称是什么新媒体的CEO，政治术语用得那是一套一套的，哪怕刑警队的小伙子们稍微推他一下，都能给你编派出一大堆眼花缭乱的罪名出来。
    这家伙还特别会煽动人心，曾经不止一次地搞过什么所谓的‘全民公决’，想要把杨怀璧这个‘十恶不赦’的‘盖世太保头子’给踢掉，自己独揽大权。好在杨怀璧平日洁身自好，那些沉默的大多数还是看在眼里的，因此那些所谓的‘全民公决’往往无疾而终。但刘跃这家伙始终不死心，像个跟屁虫一般跟在杨怀璧的屁股后面，就为了找到他的把柄，好将他的名声弄得一落千丈。
    “刘跃，你想干什么？”杨怀璧冷冷地问道。
    “干什么？”那刘跃呵呵一笑，“身为一位天朝的公民，看到国家的公职人员正在肆无忌惮地损害这个国家的根本，我怎么可能会袖手旁观？”
    又来了，又来了。这人模狗样的三流货色从来没让自己消停过。
    杨怀璧深吸了一口气，以他此时能保持的最大限度的冷静，平和地问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哈，到了现在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啊？盖世太保的头子？”刘跃脸上挂着讽刺的微笑，挑衅似的拍了拍老刑警的后脑勺，“你们身为国家公职人员，保护我们纳税人本是天经地义。没想到你杨怀璧整天视我们纳税人为无物，篡改法律，中饱私囊，完全不经过公民大会的表决，不仅不知廉耻地私吞生存资源，美其名曰‘再分配’，还欺压无助大学生，对其擅自动手动脚，试问这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杨怀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用关爱傻狍子的眼神看着刘跃。
    然而刘跃身旁的那帮跟班们可不是吃素的，见杨怀璧面沉如水，似乎不为老大的‘精彩演说’所动，便放开嗓子大声地喊起来：
    “杀人啦！”
    “盖世太保头子欺压无助大学生啦！”
    “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啊！”
    这时逃难的人群已经醒来了大半，被那些跟班们这么一吼，全都慌忙地站了起来，他们还以为是混种人们又打过来了，纷纷收好自己的随身物件儿开始逃命，场面一片混乱。
    而在这片混乱之间，那刘跃不知是发了什么疯，竟是一个箭步冲上前来，直接把手摁在了老刑警的枪套上，想要强抢他的配枪！
    见这家伙疯狂至此，竟敢动他的配枪，杨怀璧脸上在也挂不住了，气急败坏地吼道：“刘跃，给我放手！”
    然而那刘跃眼角的一丝狠毒和快意，被老刑警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疯子是在赌。赌杨怀璧不敢直接用枪击杀他。要是杨怀璧开了这第一枪，逃生人群中那些心怀不轨的分子们就会到处煽动，再搞一次什么全民公决，把杨怀璧彻底从逃难的人群中踢出去。
    而只要杨怀璧不敢用枪，刘跃就敢一哭二闹三上吊，夺不夺得到配枪暂且不论，先把你名声搞臭再说！你骂我骂得越大声，打我打得越狠，我就越高兴！
    杨怀璧忽然间感到有些累了。
    明明外面是混种人的大军虎视眈眈，人类逃难者却还在这边争权夺利。
    这人心二字，还真是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算了吧，算了吧。不过是一个刑警，还想着带一群脑瘫患者逃出生天，把自己当成神了么？
    “砰！！！”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有钝物的打击声响起。
    “嗯？”
    老刑警突然发现，那刘跃摁在自己枪套上的手，不知何时居然松开了。
    他恍惚之间回过头来。
    凌池——那时候的化名还叫林小二——一头黑色短发，手拿铁质撬棍的青年，就那么伫立在那里。
    他的脚下，匍匐着被撬棍狠狠地打到脸部扭曲的刘跃。
    “你，你，你.........”
    刘跃一脸惊惧之色，捂住了变形的脸庞，他根本没有想过竟然有人真的敢找他动手，而动手的人还不是那些刑警队的，只不过是一名普通的青年而已！
    “我？我什么我。”凌池面无表情，手中的撬棍高高扬起。
    “你.....你这是故意伤害！！你这是在大敌当前的时候还自相残杀！！”
    刘跃的嘶吼，不知为何在杨怀璧的耳朵里，却显得特别悦耳。
    “啊？自相残杀？是啊，我就是要自相残杀，而且杀得就是你。”凌池冷酷地答道，“你这种连下水道里的污泥都不如的东西，就像是潜藏在人体上的癌细胞，恬不知耻地以同类自居，免疫系统不会杀了你，你还要得寸进尺地膨胀发展，阻碍正常的生理细胞吸取养分。”
    “那些刑警队的家伙不敢打你，今天，老子就是要用简单粗暴的物理方法，把你这癌细胞给彻底剔除体外！”
    啪，啪，啪！！
    凌池的手上动作毫不留情，撬棍在他的手中上下翻飞，每一下都打得他脚下的刘跃血肉横飞，而且专门照着脸上打！
    “你，你这.....知道我是谁吗！！”
    “啪！！”
    一颗牙齿被打落了出来。
    “我，我要发起全民，全民公决......把你这杀人凶手.....踢出逃生的.....队伍”
    “啪！！”
    刘跃的鼻子被打成了一团血肉模糊。
    周围那些跟班都看傻了，他们根本就想不到一个年轻人竟然如此地心狠手辣，这是要直接用撬棍将刘跃给活生生地打死啊！！
    “喂！你这家伙......”
    终于，有个跟班看不下去了，他伸出一只手摁住了凌池的肩膀，然后
    “啪！！”
    凌池丝毫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反手一撬棍把这跟班打得眼冒金星！
    （这.....这家伙根本就是一个疯子！）
    那些跟班们虽然平时嘴上闹得欢，可却没有一个人敢跟疯子叫板的，生怕他一言不合，再抡起撬棍把自己给打死！
    “你....你.....不得....好死......”
    看着刘跃的脸上已经是血水混着肉浆，进气多出气少了，周围的看客们都噤若寒蝉，竟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阻止这个来历不明的疯子的！
    “啪！啪！啪！”
    凌池每一下挥动撬棍，打在刘跃的身上，更是把恐惧打在了围观的逃难人群的心中。
    良久。
    凌池看着脚边的刘跃，他的‘作品’。
    平日里人模狗样的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人形了。西装裤子也被尿液所浸湿，散发出一股骚臭的气味。
    这家伙临死之前，居然还失禁了！
    凌池活动活动因为过度挥动撬棍而酸痛的肩膀，长出了一口气。
    “你不需要弄脏自己的手，那种家伙，我自有处理的办法。”
    旁边，一直冷冷地看着他殴打刘跃的杨怀璧，终于开口了。
    而那黑发的青年转过头来，只是定定地看着这位老刑警。随后，凌池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怀璧，如果我是你的话，我会老老实实地说一声‘多谢了’。毕竟，我可是帮你干了一件你一直想干却不能干的脏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