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发迹史 下册》第 2 部分阅读

    ,但也比崇厚原设之局大出几倍。
    在这之前,李鸿章见直隶兵力空虚,京师只有神机营六千人十营,口外也只有黑龙江将军管辖的马队。直隶其他要地,只有几座兵站和粮草转运局,几乎无兵。
    李鸿章至此才恍然大悟,当年张宗禹为何能在几个日夜的光景,长驱直入,直逼畿辅,致使朝野震动,两宫变色,归根结底,在于直隶防守太单薄了。
    李鸿章经奏请,把裁撤后已转成经制之师的两万淮勇,分三批调驻进直隶各口驻防,又在口外添募马队,聘洋人教练。同时设总粮台处,分粮台十处。
    为使粮道水陆畅通,他又将淮军万人调到大运河沿岸,挖濠筑堤,疏理河道,直到大小船只畅行无阻。他兼署北洋通商大臣后,为使通商行政两便,又奏请添设津海关道,在天津专设衙门,希望办事迅速,不受地方约束。又仿照上海,在天津添设了税务司衙门。
    李鸿章保举记名道刑部郎中陈钦暂行署理津海关道,天津机器制造局总办沈保靖署天津税务司。朝廷照准。不久,总税务司赫德加委德国人德璀琳接署天津税务司。
    李鸿章到直隶不过四个月,便拳打脚踢,施展平生所学,把死水潭的直隶,治理得轰轰烈烈,大为风光,人气眼看着天旺似天。
    到了年底,日本国特派使臣柳原前光抵京,向总理衙门提出通商请求。总理衙门依例禀奏两宫皇太后。慈禧太后着军机处拟旨,遍(fanwai.org)询各地督抚。安徽巡抚英翰力持不可,言称“恐贻后患”。
    慈禧太后拿不定主意,让军机处把英翰的折子誊抄二十几份,分送各地督抚讨论。其实,说是让各地督抚参与进来,实际上主要还是看南北二洋的态度。
    南洋通商大臣是两江总督曾国藩,北洋通商大臣是直隶总督李鸿章。对外洋请求通商事宜,南曾北李最有发言权,其他督抚态度怎样却无关紧要。
    曾国藩正在假中,主意自然要李鸿章个人拿。李鸿章没有忙着上折,他让随员把应介绍日本国的书籍俱翻捡出来,阅看,又请教了名英国人名美国人,二人把知道的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他。
    随着对日本的了解增多,李鸿章的想法渐渐成熟,他在上《筹议天津设备事宜折》的同时,又附加《遵议日本通商事宜片》,主张与日本通商。
    李鸿章认为,日本与中国衣带水,相距不过数日程,从元代开始,两国人民就有往来。李鸿章又说,国门洞开后,欧(shubao.info)洲各国争相来中国取利,而日本并没有凑热闹,可见是真心想与中国交好。现在中国与欧(shubao.info)洲各国都有往来,日本要求订约通商亦在情理之中,不该拒之门外,说不定两国关系好了之后,还能为我所用。
    李鸿章甚至想利用日本通商这件事,向外国派驻公使,侦探别国实在情形,达到永远相安的目的。他认识到无驻外使节的不便,明确提出,驻外使节不仅能“以侦探彼族动静,而设法联络牵制之”,更“可冀消弭后患,永远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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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章 (4)
    第章 (4)
    当李鸿章提出这设想的时候,大清国满朝文武,甚至包括恭亲王在内,还远没有认识到这点。奏议递进宫去,自然遭到王公大臣的片唾骂。但慈禧太后经与恭亲王反复论证后,最终还是同意了李鸿章的观点,认为与日本通商终究是利大于弊,答应与日本通商。
    军机处按照慈禧太后的吩咐,专给李鸿章曾国藩二人下了道圣旨,特别指出:“因该国意向甚坚,业已令其特派大员,到时再与妥议。着曾国藩李鸿章预行之妥筹,庶临时较有把握。”
    李鸿章接旨后,考虑日使来华必先到上海,当天晚上就给江苏巡抚丁日昌递急函件,让丁日昌委派署江苏藩司实授江苏臬司的应宝时,速到海关道衙门,借调日本与西洋各国所订之条约,并抄录;日使到沪后,着应宝时与海关道先行接待,会同办理,不准有丝毫差池。
    第二天,李鸿章又把津海关道陈钦从天津传到保定,吩咐道:“两国订约非同儿戏,钤印签字之后的东西,是不能胡乱更改的,务须提前考虑周详,预为筹划妥当,方不致出现疏漏。本部堂已函嘱江苏应臬台办理接待之事。你回津后,要派员去与应臬台会合,相商办理此事。你还要进京去同文馆趟,挑名倭语明白的生员带在身边,以备急用。你从京师可以直接回天津,就不用来督署了。本部堂这几日要去大沽口走走,查验下炮台修复的事情。”
    陈钦领命后,就进京去同文馆办理挑选生员的事。李鸿章紧锣密鼓地筹备着日使来华前的切准备工作,但让他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日本国此次执意要与大清国签订条约,竟然是为了场蓄谋已久的阴谋所作的铺垫!也就是说,大清国的朝廷完全领会错了日本国的意图。
    日本是岛国,西隔东海黄海朝鲜海峡日本海同中国朝鲜俄国相望,东临太平洋。国土由北海道本州四国九州四个大岛和三千余个小岛组成,面积约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绝大部分国民属大和民族,少数民族有阿伊努人等。
    与大清国相比,日本岛是真正的弹丸之地。就是这个弹丸之国,从立国之初,便极具侵略和对外扩张的野心。明治维新以后,日本国面貌新,日渐强盛,稍有国力便到西洋各国订造战船,大兴军备,随后便想将邻近的朝鲜半岛琉球群岛及台湾岛掠为己有。但当时的朝鲜琉球均是大清国的属国属地,而台湾又属大清国领土。这三个地方,日本无论想攻其中的哪个,都不能不把大清国牵扯进去。日本国决定仿照西方各国的办法,打着订约的幌子,实是派人来大清国侦察国力窥视动静,希望对症下药作出相应的策略。
    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三月,日本国钦差全权大臣大藏卿伊达宗城,外务大丞兼文书柳原前光以及随行二十人乘船抵达上海。
    应宝时按着李鸿章预先的指派,会同上海海关道带随员到码头恭迎伊达宗城行,并安排进家官驿住下。应宝时连夜向李鸿章及总理衙门通禀日本使团抵沪事宜。
    第二天,伊达宗城郑重向应宝时提出,想带随员在上海各处参观。伊达宗城特别言明,要到军营和江南制造总局参观,以备回国后效仿云云。应宝时按照李鸿章事先的吩咐,婉言回绝了日本使团进军营的要求,只带他们到江南制造总局走了趟。
    在制造局的校炮场,柳原前光问东问西,还亲自验看开花炮的射程及效果等,显得极其虚心和兴奋。应宝时有问必答,毫无保留。
    应宝时答话的时候,日本使团的部分人员,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本子,将应宝时介绍的情况记录下来。应宝时不以为意,还在心里感叹:“这些倭贼,什么都不知道,真是可怜!”
    十几天后,应宝时接到总理衙门的谕示,命其带上日本使团,登舟赶往天津去见李鸿章。伊达宗城柳原前光等人站在甲板上,不时询问沿途炮台的位置及驻防情况。应宝时不明就里,均指明;有不知道的,他便开动脑子,含糊其辞,直说得伊达宗城频频点头为止。
    应宝时自以为应变得体,其实正中了日本人的计,也为以后埋下了诸多祸根。
    李鸿章率陈钦等人到码头迎接。他先让陈钦应宝时二人,把伊达宗城行送到驿馆歇息,并拨派了几名差官伺候。
    伊达宗城却打开随带的护书,从里面拿出份拟好的条约,递给李鸿章道:“本大臣前来,是奉天皇旨意,来同贵国签这份条约的。条约已经拟好,请贵大臣预为浏览下,并呈请贵国皇帝陛下御准。”
    李鸿章没想到日本人个子矮,性子却这般急,不由笑道:“贵国皇帝陛下着伊大臣前来订约,倒是选对了人。不过,修约之事关乎两国的命脉前程,断非见面便可办理,总须贵我双方坐在起,反复计议,确无疏漏后,才可画押钤印。贵大臣递上来的这个条约,本部堂可以先拿回去看看。至于何时商谈订约之事,本部堂请旨后才能知会贵大臣。贵大臣只管在驿馆好好歇息便是。”
    伊达宗城等人只好进到驿馆里头,到指定的房间去歇息。
    临行,陈钦特意把守在驿馆门外的两名侍卫叫到旁吩咐道:“倭寇生性野蛮,最好打劫财物,你们两个可要看住他们,不要让他们到外面去。虽然皇上有旨,同意与他们订约,但我们却不能不预为防备。若他们走到街面上,忽然萌发恶念,潜到人家的屋子里去,杀人越货,本官不好向上头交代,你们两个也难脱干系。听本官的吩咐,把眼睛瞪大些,万莫生出意外。”他把日本使臣当成了倭寇。
    两名侍卫被他席话说得脸色顿变,顿时紧张起来。
    推敲条约
    李鸿章回到行馆,将请旨折子发走,这才掏出伊达宗城递上来的条约,交给应保时带过来的翻译,让他逐字逐句地翻译过来,以备阅看。
    第二天早饭过后,翻译把译完的条约交到李鸿章的手上。李鸿章接过看,胸间腾地便生出团怒(shubaojie)火来。
    原来,日本人拟就的这个条约,从开始便提出“照大清国与西人成例,体订约”,接着又提出“荟萃西约取益各款,而择其优”,并特别着重地要求取得“体均沾”的特权。
    李鸿章气就气在,总理衙门以前与西方各国所订条约,是列强用枪杆子逼着签下的,均是不平等条约。如今日本初请订约,竟然也要求大清国照西人之约办理,这不是妄自尊大吗?
    李鸿章把应宝时陈钦二人传来,气呼呼地把条约掷,冷笑着说道:“倭寇就是倭寇,贯不知深浅!你们两个看看,倭寇递给本部堂的是个什么条约!简直是在胡说八道!这几个倭寇,胆子也太大了!他们到了我大清的疆域,还敢大放狗屁,真正可恶!”
    应陈二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拾起条约来看。陈钦把条约看了遍(fanwai.org),说道:“大人所言不虚,倭寇果然是信口雌黄,乱说气。”
    应宝时也愤愤道:“倭寇虽成|人形,总不脱草寇的习性!依职道看来,倭寇反复请求与我国订约,却原来是心怀叵测,别有用心。职道大胆地说句,与倭寇这约不订也罢。倭寇终非善类。”
    李鸿章笑道:“朝廷既已允准倭人所求,这约自然还是要订。不过不能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总要有我们自己的主张。你们把这个条约拿回去,逐条驳复,好好计议下,再另拟份出来送给本部堂看。”
    圣旨如期递到天津,诏授李鸿章为钦差大臣,全权办理日本通商条约事务;应宝时陈钦二人随同帮办。圣旨最后又特别加上句:“着该大臣,悉心筹办,务臻妥善。”
    李鸿章于是着人知会伊达宗城等人,确定会谈日期,告知会谈场所。伊达宗城面对差官,连连称谢,把腰弯成了九十度。
    会谈开始,伊达宗城不及李鸿章讲话,当先起身朗声道:“我国所拟条约各款,均系我国天皇允准后之条约,万望贵大臣不要改动。如果贵大臣执意要改动条款,便请只斟酌小节,莫动大款。如期不然,本大臣回国便无法向天皇陛下交差。”
    李鸿章听完翻译的话,缓缓站起身,冷着脸子道:“本部堂听不懂伊大臣在说什么。本部堂以为,两国既然同意订立通商条约,就该从两国共同之利益发端。贵国天皇既然不准改动条约,本部堂却不明白,他缘何还要把贵大臣派遣到我国来呀?”
    伊达宗城起身道:“贵大臣容禀。我国天皇派本大臣等行前来,就是要表达与贵国订立通商条约的良好意愿。我国很尊重贵国大皇帝,也请贵国能尊重我国天皇。请问贵大臣,我国拟出的通商条约,有什么不好吗?我国完全仿照贵国与英法等西国订约之例,并没有额外的要求啊!”
    李鸿章冷冷道:“我大清与西方各国所订条约,并不适合贵国。何况,英法各国与贵国的情形也不尽相同。如果贵大臣执意要照搬我大清与西国订约之成例,本部堂只能说句:贵国与我大清订约之请求,我国不能答应。本部堂还想告诉伊大臣,伊大臣会商前递交过来的条约,本部堂已全行驳复。如贵国诚心要与我大清订立通商条约,则须重新商谈,不能搬抄与西国成约之例。”
    伊达宗城听完李鸿章的话,竟半晌无语。
    柳原前光这时起身说道:“请问贵大臣,本国与西方各国样,都是对贵国非常友好的国家,贵国应该视同仁,不能做让我国天皇感到失望的事。”
    李鸿章笑着说道:“柳大臣的话让本部堂更加听不明白了。我们两国尚未正式订约,不知贵国天皇缘何要失望?柳大臣莫非在同本部堂讲笑话不成?”
    柳原前光未及讲话,伊达宗城起身说道:“本大臣行,确是秉承我国天皇的旨意,怀着美好的愿望来到贵国的。希望贵大臣能将我国的请求,转呈给贵国大皇帝,请答应我国与贵国订立通商条约的请求。”
    李鸿章听完翻译的话,笑着对陈钦说道:“陈道,你同他讲吧,容本部堂喝口茶水。”
    陈钦忙起身道:“贵大臣容禀,我家钦差李大人已经言明,我国大皇帝已经答应同贵国订立通商条约,只是不能搬抄我国与西国订约之例,须重新拟定。如贵大臣无异议,我们双方就计议商讨下将订条约之款项。”
    伊达宗城与柳原前光小声交流了下想法,总算同意了陈钦的话。
    会商整整进行了二十几天,双方对将成之条约几乎到了逐字逐句推敲的程度,才最终达成致。
    李鸿章反复斟酌,确认可行后,才着文案誊写清楚迅速递往京师。
    他此次代表大清国共与日本达成三十款条约,主要有下列几条:“日本货指定口岸销售,不准运入内地大清国开放口岸十四个,日本开放八个;二日本不准入内地置买土货;三两国所属邦土,不可稍有侵越;五两国人民在彼国有犯凶盗,及诸重大案情,或聚众十人以上,由地方官分别会办,或径行严办;六彼此往来,不得携带刀械”
    条约中另有:“两国商货进入对方口岸,均照双方海关税则完税;两国在对方指定口岸可设领事,约束本国商民,民事案件归领事审理,刑事案件则由领事会同地方官共同审理。”
    此次与日本所订之通商条约,与大清国在此前与西方各国历次签订之条约相比较,还算比较合理,也反映了大清国同日本真心修好的愿望。但伊达宗城与柳原前光二人,自始至终都对这个相对平等的通商条约不满意,他们违心地同意签约,其实只是权宜之计,他们正酝酿更大的阴谋。
    圣旨很快颁下,朝廷对订约条款照准。
    双方于是又重新坐在起行画押钤印之事,然后便是举行酒会,将各国驻天津领事请来,通报消息。
    伊达宗城等行于第二天便告别李鸿章,由陈钦应宝时二人陪同,由陆路赶往京师,依礼去拜会总理衙门及恭亲王等人,同时与总理衙门会商成立日本驻大清国公使馆的事,为了以后能随时了解掌握大清国的军政动态。
    李鸿章依礼制加派了队兵勇护送。
    中日通商条约签成,李鸿章真正是长出了口气,但他并不知道,只因有了这个相对平等的条约,他李鸿章在慈禧太后和恭亲王的心目中,已非昔日的李鸿章,他已被慈禧太后列入外交能臣行列了。
    恭亲王连几日在王公大臣们面前夸奖说:“这个李少荃,真是等的外交人物,本王总算没有看错他!”
    慈禧太后则在私下感叹:“想不到这个李鸿章年纪不大,办起事来竟这么老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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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章 (1)
    第二章 (1)
    恭亲王点拨李鸿章
    曾国藩与李鸿章密谈
    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六月初,李鸿章满四十九岁。
    各种赞誉之声,李鸿章当然有所耳闻,但他却没有时间陶醉。
    在伊达宗城行离开天津的当天,李鸿章便匆匆赶回保定,将应该办理的事情都办理了,十天后,又马不停蹄赶回天津。
    在天津行馆,李鸿章稍事休息了两天,即带随员及队亲兵,应曾国藩之邀,登船赶往金陵,商议奏请选派子弟出洋学艺起稿的事。
    行前,他给江苏巡抚衙门发函封,让丁日昌会同容闳等人到金陵的两江总督衙门会面。
    李鸿章的官船沿江行来,每到处炮台,船便缓行,这时他便要站立到甲板之上,用千里镜查看驻防的情况。
    江面平平坦坦,水鸟在空中盘旋,不时有漕运粮船驶过和驻防水师的巡逻木船往来。望着这清平的江面,李鸿章不觉心旷神怡,豪情万丈,想起了在安徽帮同吕贤基办团练的情景,想起了同东捻赖文光部作战的日日夜夜,想起了西捻首领张宗禹,同时,他也想起了冬梅。想起冬梅,胸间便升起团愧疚,眼里跟着便溢满泪水。
    忽然,艘英国人的铁甲战船冒着黑烟迎面行来,速度之快,简直是官船的三倍。
    李鸿章急忙收泪,把脸极不自然地扭向别处,愤恨地吐了口唾沫,咬牙对身边的差官说道:“迟早有天,我大清国也能造出这般模样的铁甲船来!”英轮飞驶而过,给官船的上空罩上缕缕青烟。
    经过几天的航行,船抵金陵码头时,正是午后时分,丁日昌容闳等人,俱穿着簇新的官服,正站在岸边迎候。
    李鸿章在侍卫的搀扶下走下船来。施礼毕,各官员俱乘轿回城。
    进了官厅,李鸿章带着各官员向曾国藩施礼问安。曾国藩含笑相扶,传人看座摆茶。
    李鸿章坐在曾国藩的旁边,细细地打量着曾国藩,边笑着说道:“恩师,门生看您老面色红润,精神可是比在保定时好多了!”
    曾国藩眯着双眼缓缓说道:“少荃哪,与日本订约的事,你办得好啊,总算让我大清,把丢在西人身上的脸面,争回了些。你替朝廷办了这么件大事,照理说,老夫该亲自接你才对,可老夫腿发麻,手发颤,左眼恍惚能看见你,右眼却什么也看不见。老夫与你们相见的日子,是越来越少了!”
    李鸿章忙安慰道:“恩师快别这么说,您老的病还不是累出来的吗?只要好好调理番,说不定,您老还能统军呢!”
    丁日昌也道:“老中堂啊,您老才只花甲,日子还长着呢!”
    曾国藩抬起右手挥了挥:“好了,不说这些了。少荃位列督首,来趟不容易,我们还是谈正事吧。选派幼童到西国去学艺这件事,老夫思虑了许久,又和美国公使卫廉士英国公使威妥玛言及此事,他们均表示同意,但须两国朝廷正式签约,束脩膏火屋租食用等项须自备,生员亦由我国派员自行管理。
    “老夫回到金陵后养了几日病,又查办了下马榖山被刺案,最近感觉精神略可支撑,便预先起了个稿子,也不知行不行得通,还有哪些疏漏。老夫约你们来,就是议议老夫起的这个稿子。这大概是老夫办的最后件事了,也可能是老夫上的最后个折子。”
    曾国藩话毕,由案上拿起草稿,递给李鸿章道:“少荃哪,你同雨生纯甫两个议议。老夫虑事不周,西国的事情知道得又少,不要有什么疏漏。”随即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又道:“老夫还是那句老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以后怎么样,老夫大概就管不着了。少荃,烦你扶老夫起来,老夫现在不能久坐。你们议你们的,老夫到里面歇息会儿。”李鸿章急忙扶起曾国藩,师徒二人慢慢向里面走去。
    厅子里的人全部起身,目送着二人离去。李鸿章在密室里又耽搁了半个时辰才回到官厅。显然,有些话,曾国藩只想说给李鸿章听,不想让外人知道。
    李鸿章在金陵整整住了十天,陪了曾国藩十天。师徒二人究竟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折子却是千真万确拟出来了。
    该折仍由曾国藩起稿,李鸿章丁日昌会衔。折子的题目是:“拟选子弟出洋学艺折”。
    折子共向朝廷讲述了三点向发达国家派遣留学生的好处:知道海外情形,可掌握其强国要领;二可深入学习舆图算法步天测海造船制器的方法;三欧(shubao.info)洲各国擅长之技,中国皆能谙悉,然后可以自强,进而达到以夷制夷的目的。
    折子最后又写道:“近年来,设局制造开馆教习,凡西人擅长之技,中国颇知究心。须经费均蒙谕旨准拨,亦以志在必成。虽难不惮,虽费不惜,日积月累,成效渐有可观。兹拟选带聪颖子弟赴外国肄业事,虽稍异意,实相同。”
    折子拜发的当日,李鸿章便离开金陵,在丁日昌容闳等人的陪同下,登船赶往上海。曾国藩由侍卫扶着,把李鸿章等人送出辕门,眼望着他们上轿离去。侍卫这时说道:“老爵相,您老到里面去歇着吧。李爵相和丁抚台容大人他们已走远了。”
    曾国藩却忽然长叹了口气,说了句让侍卫莫名其妙的话:“以后的大清国何去何从,可就看他的了!”
    曾国藩口里的这个“他”,具体指的是谁呢?李鸿章?丁日昌?容闳?侍卫颇感好奇,却没有胆量问个究竟。
    提倡留学引发争议
    到上海的当天,李鸿章先到江南制造总局走了遭,见了见洋技师,问了下做工情况,然后便由丁日昌陪着,到驿馆去歇息。
    屋里只剩两个人的时候,丁日昌悄悄对李鸿章说道:“爵相,老相国的身子骨,看样子撑不了多长时间了,他还有件事放不下。”
    李鸿章点头说道:“雨生,老相国放不下什么事,你不说本部堂也知道,是蒲安臣出使这件事,对吧?”
    丁日昌道:“爵相所料不差,老相国担心,蒲安臣会给朝廷惹来什么麻烦。老相国同下官讲,再怎么说,他蒲安臣也是个美国人。大清的事情,总要我大清自己说了算。委个外国人在外面招摇,这像什么话呢?”
    李鸿章道:“这件事是恭亲王手操办的,虽说太后点了头,但她毕竟不知外面的情形。恭亲王定准的事情,谁敢说什么呢?对了,本部堂托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这次在金陵,本部堂特意为经方的事情请教了下劼刚。劼刚说,经方同洋人会话没有什么阻碍,笔力稍差些。”
    丁日昌笑道:“下官正要说这事。经方大少爷的事,下官已经办妥当了,是制造局里的位英国技师做的担保。先到巴黎见习学堂见习年,然后转入正规学堂。这二日,应文书便能办齐。”
    李鸿章点下头道:“经方已是十四岁,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八股已到末路,经世致用才是当务之急。”两个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丁日昌便告辞出去,自去办自己的公事。李鸿章当晚便歇在驿馆。两个人口里的蒲安臣出使是怎么回事呢?
    蒲安臣原本是美国外交官,咸丰十年公元1861年被派遣担任驻大清国公使馆公使,任职期间与恭亲王相善。同治六年公元1867年,蒲安臣担任公使期满,美国另委派卫廉士担任公使。
    这时,总税务司赫德向总理衙门提出建议,可否让蒲安臣出任大清国“办理各国中外交涉事务大臣”。赫德的理由是:“蒲安臣心性忠厚,又曾游历过西方多国,熟悉各国的情况。”恭亲王原本对蒲安臣就存有好感,如今经赫德荐,他当即表示赞同,并马上向慈禧太后进言,希望成功。
    慈禧太后原本就对外面的事情不甚了解,凡涉及西国,几乎是恭亲王怎么说便怎么办,极少驳复。此次也是这样。
    恭亲王于是将蒲安臣留在京师,又从各地凑了几名五六品的官员,京官则有曾国藩折子中提到的志刚和孙家毂二人。志孙二人均在国外游学多年,是京师有名的西洋通。志刚时任总理衙门章京,孙家毂是礼部郎中,很快便组成了大清国蒲安臣出访使团。
    恭亲王为使这个使团受到各国的重视,又为蒲安臣特制了“钦差大臣”和“大清国办理各国中外交涉事务大臣”两颗印信,把个蒲安臣喜得几次在梦里笑醒。
    同治七年公元1868年,蒲安臣率使团从京师出发,代表大清国访问美英法普俄等国,并于当年七月,在美国华盛顿与美国国务卿西华德签订了《中美续增条约》,无限扩大美国在华的侵略权益。
    同治十年公元1871年四月,蒲安臣使团到达俄国,尚未进行正式访问,蒲安臣便于抵俄的第二天突发急症死去。使团于是不再成为使团,开始打道回国。
    曾国藩当时并不知道蒲安臣已经去世,恭亲王与总理衙门知道消息也是在使团回国后。蒲安臣事件是恭亲王生当中办得最愚蠢的件事,不仅受到有识之士的普遍(fanwai.org)嘲笑,也让当时许多在华的外国人感到不解,认为这很幼稚。大清国的种种祸根,就是这样被点点埋下的。
    李鸿章在上海耽搁了四十几天,把要办的事情全部办完,这才起程回天津。到了天津,自有班官员迎候。他乘轿来到行馆,刚刚坐下,想喝口茶水歇口气,偏偏圣旨到了。
    他急忙重新换上顶戴官服,亲自赶到大官厅接旨。
    旨曰:“据曾国藩所奏,选派子弟出洋事宜,事关重大,着李鸿章速赴京师议事。钦此。”选派幼童出洋事,朝廷这么快便有旨下来,这倒大出李鸿章的意料。李鸿章不敢耽搁,连夜赶往京师,当夜入住贤良寺。他此时并没有想到,紫禁城里正有场大的辩论在等待着他。
    翌日,刚用过早饭,总理衙门便派过来两名引路的差官。李鸿章简单漱了漱口,便乘上大轿,直接进宫。
    宫门外,溜排着十几顶绿呢轿子。轿夫们正凑在起,讲着什么开心的事情,人群不时传来些笑声。李鸿章下轿,早有宫里的两名太监过来施礼问安,称:“奴才奉太后懿旨,在此恭候李大人多时啦。李大人,请随奴才进去吧,大人们都等着呢。”
    李鸿章被太监直领进两宫听政的养心殿。太监先去报信,里面很快响起个“传”字。李鸿章低着头走进去,照例是双膝跪倒,先给皇上请安,然后又给两宫皇太后请安。
    李鸿章爬起来后退到大学士行列立住,用眼偷偷看了看两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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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2)
    第二章 (2)
    大学士边站着的是瑞麟朱凤标单懋谦文祥。文祥虽是协揆,但却站在头里。官文于正月因病去世,倭仁于五月因病去世,依着老例,两个人空出的大学士缺分要半年以后才能递补。军机处边站着的是宝鋆沈桂芬李鸿藻三人。礼部侍郎徐桐和大理寺卿潘祖荫站在处。后面还站列了十几人,李鸿章没有看清面目,估计也是三品以上大员。大臣的前面站着的是三位王爷,依次是恭亲王奕醇亲王奕譞礼亲王世铎。
    慈禧太后这时说道:“你们已经吵了几天了,现在李鸿章来了,咱们再议议关于选派幼童到西国的事。李鸿章啊,你与曾国藩丁日昌联衔上的折子,你先说说吧。有些事情啊,能办,咱就紧着办;不能办呢,咱也别拖着!”
    李鸿章跨前步,低头说道:“禀皇上两宫皇太后,臣以为,西方各国强大,不唯船坚炮利,更有舆图算法步天测海等均我所不及。现我大清虽设同文馆,又有上海广方言馆,又设有江南金陵天津三处制造局,福建还设了船政局,但这些仅能步西人后尘,无法学其精华。我欲强大,非学其精华而不能达到目的。想将西人现有之强国精华,真正窥探明白,非选派幼童深入其国学习不可。此种念头,并非督臣曾国藩抚臣丁日昌与臣突发奇想,实已探究多年。请皇上两宫皇太后明鉴!”
    慈禧太后“嗯”了声,尚未言语,礼部侍郎徐桐已跨前步禀道:“禀皇上两宫太后,臣以为,李鸿章适才所言,于情不符,于理有悖,实属荒谬之极!我大清乃堂堂天朝圣国,皇上及两宫太后恩泽四海,岂是小夷小邦君主所能及?如今夷人窜入我境,形同鬼怪现身,显其制器滛巧,不过张天师魔法样,吓吓人而已,岂能视作常情?臣还有比,孙悟空有七十二般变化,到头来终不过是只猴子。臣恳请皇上两宫太后明鉴,万不可被妖言所惑!”
    李鸿藻未及徐桐把话说完,便腾地迈出大步,朗声道:“禀皇上两宫皇太后,圣人有云:君主当以德治国,臣子当以忠报国。我大清立国百年,拥有四方疆土,恩泽遍(fanwai.org)及四海,小夷小邦莫不急相朝拜,靠的就是个‘德’字。圣人所谓厚德载物,此之谓也。务望皇上两宫太后明察。”
    人未及李鸿藻退下,便从后面旋风般地走了过来,当庭跪倒。
    李鸿章吓了跳,定睛看,方知是内阁学士翁同龢。翁同龢大声说道:“禀皇上皇太后,臣以为,曾国藩与李鸿章所请万不能答应。我大清立国百年,靠纲常维系至今。设若将幼童派赴西人那里,必沾染西人的匪盗习气,回来之后,性情定然大变,甚而坏我伦理,乱我纲常,其患更大于夷患。万望皇上两宫太后三思!”
    翁同龢是咸丰朝状元,笔下功夫自然好,谈吐也好,颇负盛名。他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便让各位王公大臣毛骨悚然,脊背发凉;慈禧太后也愣怔了许久开言不得。文祥这时跨前步,说道:“禀皇上两宫太后,奴才也想说句话,请皇上两宫太后恩准。”
    慈禧太后点了点头,说道:“文祥,你说吧。你是怎么想的呀?”
    文祥说道:“禀皇上两宫太后,奴才以为,翁大人的话有道理也无道理。翁大人适才所言,幼童到了西国之后,必沾染西人的匪盗之习气,奴才以为翁大人言之有理。但翁大人又说,幼童到了西国之后,性情定然大变,甚而坏我伦理,乱我纲常,其患更大于夷患。
    “奴才以为,翁大人此言不仅毫无道理,且近乎胡说八道。奴才想问翁大人句,幼童尚未选派出去,你怎么就敢肯定,他的性情定然要大变呢?奴才亲眼所见,总理衙门章京志刚刑部郎中孙家毂,两人都曾在西国游学多年,不仅学会了西国语言,还懂得许多西国的事情。性情不仅毫无改变,且极重伦常。否则,蒲安臣出使西国,朝廷怎么能偏偏选中他们两个随行呢?西国强大,已是不争的事实,这怎能同虚无界中的鬼怪相提并论呢?”
    慈禧太后见文祥越说越多,不由笑着道:“文祥啊,你要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也无非还是那句老话,以夷制夷。不过呢,李鸿藻翁同龢他们几个所说,也都有道理。咱们哪,还是慎重点儿好。防患于未然这句话,总是有道理的。”
    文祥退下后,慈禧太后又说道:“李鸿章啊,陈兰彬和容闳这两个人到底怎么样啊?听人说,容闳很早就加入了美国籍,这个人可靠不可靠啊?”
    李鸿章跨前步低头答:“禀皇上两宫太后,刑部郎中陈兰彬现在金陵制造局出任协办。该员久在曾国藩身边办差,与洋人广为接触,对洋事洋务颇为熟悉。容闳籍隶广东香山,打小便经人介绍,进入美国学堂读书。他回国后,先在广州美国公使馆上海海关任职,后随督臣曾国藩办安庆枪械所,并受督臣曾国藩指派,到美国购买机器。现在江南及金陵天津等处制造局的洋技师,均系该员从美国聘请。容闳因为熟悉西国的情形,办起事来颇为得力。现在江苏抚臣丁日昌要办的洋事,也都依赖于该员办理。请皇上两宫太后明察。”
    慈禧太后沉吟了下,说道:“恭亲王啊,你带他们先下去议吧。皇上累了,我们也累了。告诉他们,有话好好说,不要动不动就吵。有些事情,多议议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李鸿章啊,你上次同日本订的通商条约,王公大臣们都很满意,皇上也很满意。你呢,就多往这方面上上心。直隶若没什么事,就多往京里走走。你是直隶总督不假,可你还是我大清的协办大学士啊。”
    李鸿章点头称是,然后随在各大学士的后面退出来。到了门外,恭亲王拉了拉李鸿章的袖子道:“少荃,走,跟我回王府,本王要对你说些事情。”李鸿章默(zhaishuyuan.cc)默(zhaishuyuan.cc)地点了点头。
    内部消息
    轿子很快停在了王府门首,李鸿章随恭亲王到书房落座。
    恭亲王边吩咐上茶,边对李鸿章说道:“少荃,你可能还不知道,福建船政局,可能要办不下去了!”
    李鸿章惊,忙问:“王爷,福建船政局不是好好的吗?怎么会办不下去呢?”
    恭亲王叹口气道:“还不是个‘钱’字!没有银子,什么事都办不好!船政局花了近二百万两银子,到现在还没有造出艘像样的船来。宋晋徐桐等人,已给太后上了几个折子,请求把船政局关掉,太后被他们闹得也不知怎么办才好。昨儿,太后还向我问起这事。我让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能让船政局办下去?越赔越多,却毫无成效,朝廷赔不起呀!”
    李鸿章想了想答道:“王爷,江南制造总局和天津机器制造局,采用的都是外借洋款的方式来维系运作。船政局不妨也试试这个路子?”
    恭亲王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但终非久局。少荃哪,本王给你个题目,就是船政局,还有你办的几个制造局,以后究竟怎么办才好?既能省银子,又能把局子办下去。靠借外款只能是权宜之计,洋款利钱高不说,洋人旦反目,不再往外借钱,咱们这些制造机器的局子还办不办?”
    李鸿章皱起眉头答道:“王爷,这可是个大题目,想下子做成文章,恐怕办不到,总要慢慢摸索才行。但无论怎样,下官以为,福建船政局不能裁撤。王爷,西人专恃其枪炮轮船之精利,横行于中土,使我国国民深受其害。下官与日本订约之时,得知该岛国虽只弹丸之地,与西国通商之后,添设铁厂,多造轮船,变用西洋军器,无不为了保全自己不受西国之害。
    “我大清广设制造局,设立船政局,无非是为了自保。下官以为,我大清诸费皆可省,惟养兵设防练习枪炮制造轮船之费不可省。王爷定向皇上皇太后奏明,造船制器,关乎我大清安危存亡啊!”
    恭亲王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懂。现在还只是浅议,还没到决定的时候。真到那时候,你再把你的这套理论写在折子上,也不为迟。你随本王先去用饭,今儿本王请你喝西洋皮酒1。”
    李鸿章忙答道:“谢王爷抬举。西洋皮酒下官在上海时喝过几次,味道有些怪怪的,挺打鼻子。下官这次进京,也给王爷捎了个小玩意,等会儿,下官着人去贤良寺拿过来。”李鸿章说着话,又从袖里摸出张银票,往桌上放:“下官来得太仓促,是个意思吧。”
    恭亲王边起身边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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